郑玉超
我颓废极了，母亲指着门前的茶豆——深秋的夕照里，它们坚强地站立在瑟瑟的风里——对我说：“不管遇到多大事，遭受多少难，都要好好活下去。人，还能不如茶豆吗？”是母亲，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用她最平实最朴素的话语，劝慰着我，温暖着我。
冰冷的冬日里，母亲顶着一头寒霜，给我送来了一提篮黄灿灿的茶豆皮。
嗅着茶豆皮那依稀的香味，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长盛不衰的画面：夏日里，一朵朵茶豆花如同展翅欲飞的蝴蝶，它们没有槐花那种孑然一身轻、春梦了无痕的悠远旷达，亦无牵牛花那种婀娜多姿、摇曳生辉的妩媚娇柔，更无牡丹那种“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的国色天香，结出的果实扁平削瘦，看不出一点尊宠高贵的影子。悬挂在藤上，三五成群，像是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市井草根。
我自小就对茶豆有着特殊的情感。那时，我最爱吃母亲做的茶豆小菜。母亲先是将茶豆放入水中清洗后，捏住茶豆的一角，一掐一拉，撕去弓背弓弦处两缕筋络，待处理好，再三五个茶豆叠加在一起，斜切成细丝。做菜时，佐以葱姜蒜，和辣椒丝——这是有讲究的，若是白茶豆，伴以红椒丝，反差鲜明，色泽和谐。若是紫茶豆，则配以青椒丝。
对于茶豆做菜，母亲有很多种做法，我最爱吃的是炝炒茶豆丝。锅烧热，加少许油，待油七成热时，母亲会向油锅内加入葱姜蒜和配好的辣椒丝，不到几秒钟，香味弥散开来。迅速将切好的茶豆丝倒入，用小铲子不断翻腾。一会儿工夫，清香扑鼻、色味俱全的炝炒茶豆丝就出锅了。那四溢的香味早让我舌底生津了。偶尔，我也会劝母亲腌制茶豆丝，别人都不爱腌制茶豆丝的香气，我倒很喜欢食后的唇齿余香，那是一种天然纯朴的香味。
在农村，茶豆菜上不了台面。谁家来了亲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用茶豆招待客人的。我思虑不出其中的道理。想起舅舅曾说过，大夏天如果用面条来待客，那就是怠慢客人了。我想，其中的道理大概是相通的吧。对于茶豆，或许是因为出生微寒，久居藩篱，才致其无法登上大雅之堂。
母亲告诉我，“茶豆命贱，好生长。”说的是啊，它们不仅在篱笆上放开身段，恣意生长，灌木丛、树上、溪水边，沟沟坎坎，猪羊圈，也是它的栖身之地。不须和菜、豆角和黄瓜那样，中规中矩，点种以畦，夏末随便丢几粒茶豆种子，用不上几天，就鼓出嫩芽来。骨子里的草根性格让它们从不挑剔，不加选择地繁衍生息，枝枝蔓蔓，白的花，紫的花，拖曳着，逶迤着，一路蔓延开去，不卑不亢。茶豆们从不在乎出生低微，始终无所畏惧地开着，活着，灿烂着，大风大雨根本奈何不了它们。
在乡间，常常可以见到被大风吹折的树干，那缠绕其上的茶豆藤紧紧拥抱着，即便随着树干倒伏在地上，沟渠里，篱笆墙上，依然顽强不屈地开花，吐蕊，结果。
清朝文学家学礼曾有诗云，“碧水迢迢漾浅沙，几丛绿竹野人家。最怜秋满疏篱外，带雨斜开扁豆花。”那迎着细雨寂寥开着的茶豆花，在我看来，肆意张扬着活力，没有哀愁，只有生命的欣欣向荣。那是一幅向上、和谐、温馨的画面！
等到寒风吹起，白露为霜，茶豆才知道自己该退出奋斗的舞台歇一歇了。零落的寒风里，那树梢、篱笆和沟渠边，甚至高高的大树枝头，我们常会不经意地瞥见被人们遗忘的茶豆，它们已垂垂老矣。扒开荚果，见白的、紫黑的种子静静地躺着，蒙头大睡。在我小时，母亲常常取出它们来，放进燃烧的火中，哔剥有声，烧熟后的茶豆种子香脆可口。
农家的茶豆吃不完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剩下的茶豆，人们会放进蒸笼里，蒸好后，放在阳光下暴晒，那一枚枚茶豆早收起了绿油油的心思，晾成了干茶豆皮，留待寒冬重现江湖，再显身手。茶豆皮烧肉、茶豆皮辣汤和茶豆皮大杂烩，美味无比，那古朴的乡土味儿会让你胃口大开，舌底生津。到了大雪纷飞的季节，母亲常会用它们在早晨烧汤，用干茶豆皮、豆角，放点粉丝，勾点红薯做的芡粉，佐以生姜丝和红辣椒皮，烧好盛出后也可加点蒜茸，喝起来绵软可口。
我曾在旅行中，隔着车窗，望见丘陵上大片大片的茶豆花，漫天開放，迎面扑来，从眼前一晃而过。那气势恢宏极了，壮观极了。
我曾独坐于茶豆藤下，透过微风吹拂的豆叶，仰望苍穹间去留无意的白云，悠然从眼前飘过，任茶豆叶片特有的芳香弥漫在鼻翼，我轻轻触碰茶豆那光滑如玉的肌肤，发一声叹息，空灵，还有对生命的感叹，如云飘过。
我因自己的一意孤行，胡乱投资，结果遭受了痛彻心扉的巨大打击，让我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顿之中，当时，我连死的心都有。我颓废极了，母亲指着门前的茶豆——深秋的夕照里，它们坚强地站立在瑟瑟的风里——对我说：“不管遇到多大事，遭受多少难，都要好好活下去。人，还能不如茶豆吗？”是母亲，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用她最平实最朴素的话语，劝慰着我，温暖着我。
是的，茶豆始终以匍匐的姿势、不屈的精神活着。寒冬时节，它这才褪去华装，但依然不肯松开最后一丝牵挂，渐渐枯萎。即便如此，它还是忘不了继续奉献着自己，直到燃成灶台里的一团火，温暖人间，它的青春才了无遗憾，方欣然作别舞台。
如今，蜗居在城里，寒风再一次吹起，我们早已没了四季轮回的感觉。可母亲带来的茶豆，又一次让我想起曾有的快乐，辛酸，还有磨难，切肤般，感受我生命里的冷热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