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伽
好希望我家再多几棵蓝花楹树啊。蓝花楹那么美,春天里,满树紫云,氤氲旖旎,哪能仅仅一棵就够呢。
我家后院,偏偏就有一棵蓝花楹树。而且,这棵树还总是歪着脖子。
也不只是歪着脖子。刚从泥地里钻出来,它就往邪路上长。说得不好听点,它真是从脚后跟开始,就已经铁下心走上旁门左道。
它那歪脖子越过篱笆墙探入邻居家的躯干,被时不时来鸡窝里偷食的袋貂当作栈道,轻易就从邻居家的后花园暗度陈仓,翻入我家后花园。继而登堂入鸡舍,不掏分文,大吃大喝。
该树实在可恨。它若年幼,我会在其主干下撑根粗壮柱子,逼着它往栋梁之材的方向健康成长。但是,这棵蓝花楹树是前屋主栽种的,壮实得让我无可奈何。
甚至,我猜想着,在前屋主建房子之前,它大概就在此落地生根了吧?它那身材,比我的腰还粗壮。显然,已经与它短兵相接过的春雨秋风,少则它也见识过二十余载了。
因为歪,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我又没胆偷偷将它一锯了之——私自砍伐树木,哪怕是种在自家院子里,那也是违法的。
说起来,我也挺佩服这棵树那么歪,比45度还歪,竟能做到不摔倒在地。
迈克尔·杰克逊唱《犯罪高手》,配以眼花缭乱的太空步,跳着跳着,给观众送上一个45度倾斜舞步,把大家惊得捂住嘴巴尖叫连连。
那个舞步实在是太有名了,还有一个独属的芳名:“摆脱地心引力的幻想”。据说该名是天王本人想出来的。他还以此为名,拿去申请了专利。
其实,细节是跳舞的那双鞋子后跟藏着小秘密——鞋后跟可以与舞台有机联接,把身体支点牢牢地固定住。所以,迈克尔·杰克逊径自唱着,向前倾倒45度的身体也不会摔倒在地。
而我家蓝花楹树的脚后跟,却没什么秘密藏着。它只是深深地把根往泥土里扎进去。
对于树来说,身子是歪的,根是正的,就足以稳如泰山。就算根不正,甚至东倒西歪,那也不怕,只需根扎得足够深,也就够了。
我家这棵蓝花楹树,之所以歪着身子长,会不会是一种无奈之下,自行琢磨出来的绝地生存之道呢?
因为,那棵蓝花楹树的正上方,是两棵高大强壮、枝繁叶茂、对它来说简直是遮天蔽日的柏树。
这两棵柏树,都至少有15米的身高,光是每年落在我家车库顶上的枯枝败叶,用一辆五十铃车的拖斗也装载不完。
假如人群中的小弟,能有个大哥罩着,日子自然会轻易许多。
但,若是一棵树头顶上有个实力强大的老大哥罩着,日子就太难过了。要阳光没阳光,要雨露没雨露,简直比没爹没妈的孤儿还惨。
如果能到我家后花園来看一眼,你就会发现,那两棵参天的大柏树下,连杂草都没兴趣长出来。
而那两棵参天大柏树,是后邻家的。
可蓝花楹树不是杂草,它既有骨气又有智慧。
我猜,它被前房主栽下后,抬头一瞧,发现形势不对,看不到阳光雨露,也无法仰望星空,就赶紧另谋出路了。
一棵树,能有啥出路呢?总不是深更半夜,偷偷从土里爬出来,单腿跳着去找个新家吧?如果不愿一死了之,它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使出最大力气,歪着身子,瞅准空子,往斜刺里突围——哪里有无遮无拦的天空,它就往哪里伸展枝叶。
就这么长啊长,最后长到谁也奈何不了它的粗壮,谁也不得不仰视它的高大时,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我家这棵歪着身子、挣扎着成长的蓝花楹树,春天一到,花开满树,足以把我们家后院,以及后邻家的院子,都明亮得如同塞满整个蓝紫色海洋。
这是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谁能不说它满满的正能量呢!
除了蓝花楹树,我家还有一棵树,也被迫走上了自谋出路的成长之路。
2016年,我家三丫头刚出生时,我就在与左邻搭界的篱笆墙下栽种了一棵无花果树苗。
每生一个孩子,以及每个家庭成员每年的生日,我们都会栽下一棵树。以树为记,纪念新生命的到来,或记录一年又一年的成长足迹。简单说,让树和人一起成长。
这棵无花果树苗的一边是篱笆墙,另一边是入户车道。
栽下半年之后,我发现这棵树开始玩花样了。
它歪斜着身子,拼命向着车道一边鞠躬,而那一边生出的新枝上,也是叶多而肥大。靠篱笆墙那边呢,干脆不发新枝叶。
我找来一根棍子,加上细铁丝,将无花果树躯干五花大绑,强行要求它挺直腰身。
再过些日子,无花果树的躯干似乎委曲求全地站直了,但远远看去,整个树冠却像极了一顶戴歪了的大绿帽子。
原来,无花果树靠篱笆墙那边,要风没风,要雨没雨;靠车道这边,却明显地阔天宽。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成长,它必然会寻找适合的出路啊。
但是,草就没这等本事。
进车库的道路两旁是草坪。每下一场雨,草坪上的草就匍匐着,不分东西南北地乱走。
车道上明明铺设了水泥,可草笨得要死,它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车道蜿蜒前行。水泥地自然无法生根发芽,草很快枯死。
难怪草长不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模样。没有正确前进的方向,再怎么坚持,也不过是陷入绝境。
树不一样,它站得高,眼界就开阔得多了。它知道哪里的天空最广阔,哪里的阳光最灿烂,于是它就把自己的根扎进深深的土壤,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