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林中鹏,中医文化学者。现任全国中医人体学研究专业委员会主任;世界医学气功学会副主席兼学术委员会主委;北京国际公益互助协会副会长。
(一)
庄子名周,战国时蒙人。蒙,约于今安徽与河南的边界。生卒年不详。司马迁于《史记》对庄周有寥寥数语的评论:“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讹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司马公最后以一则楚威王拟聘庄周为相的故事,结束了自己的介绍。庄周推聘时的一席话,恐怕是我们从《史记》评论中认识庄周禀性的最精彩描绘。
然而,太史公对庄子的评价似未尽然。“本归于老子之言”,大体上可以说。但说他的著作“以诋讹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用剽剥儒墨”则未尽当。事实上,庄周之说,已远远超过“老子”的范畴。此外,在司马迁所举的庄子五篇:《渔父》、《盗跖》、《胠箧》、《畏累虚》、《亢桑子》中,没有一篇肯定是庄子之所亲著。近人研究表明,庄子“内篇”七篇,为其所著,“外篇”十五篇及杂篇十一篇均为其徒或者后之学者之所作。太史公所引“庄子”文而不用其亲作,虽无不可,但有失公允之嫌。因此,用“诋讹”、“剽剥”儒、墨,作为“庄子”十余万言书的评语,无论如何是不够准确的。
首先,庄周是伟大的文学家,鲁迅先生曾说:“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汉文学史纲要》)。刘熙载也评说庄子文字说道:“意出尘外,怪生笔端”(《艺概·文概》)。当然,太史公也有过“善书离辞,指事类情”,“于学所不窥”的不错评语,但也有“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的批判。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其实,王公大人“不能器之”的原因,不在于庄子文风的辛辣、尖锐,而在于庄周及其学派的理论和学说不能见容于这些王公大人。
第二,庄周是位伟大的思想家。但不少人并不这样看,司马迁就是这么认为的:“其学无所不窥,然其本归于老子之言。”明·释憨山(1546~1623)甚至认为:“《庄子》乃《老子》的注疏”(《庄子内篇注》)。如果《庄子》只是《老子》之注疏,那么庄周确难称之为思想家。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看,明末清初福州学者林云铭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位。
(二)
林云铭(1628~1697),经过27年的潜心研究,著注庄子新书《庄子因》。此书初版于康熙癸卯(1663年)。林以缜密的研究、新颖的观点解读庄子,认为:“庄子是‘另一类学问,与老子‘同而异;与孔子‘异而同”。不赞同魏晋解读庄子时所强调的庄子旨近老子的看法。也不赞成宋、明许多人的为解不一,或以老解;或以儒解;或以禅解。他认为“牵强无当,不如还以庄子解之。”林云铭在篇首《庄子杂说》中论及庄子作为独立不倚的学问家的依据,颇有说服力:
其一,“庄子另是一种学问:与老子同而异;与孔子异而同。人人把庄子与老子看做一样,与孔子看做二样,此大过也。”认为将庄子同老子、孔子看做完全一样或完全不同都是大错。
其二,“庄子末篇,历叙道术,不与关、老并称,而自成一家。其曰:上与‘造物者游,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此种学问,诚所谓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者。世人乃以‘老、‘庄作一样看过,何也?”《庄子》在篇末数文所讲叙的“道术”,自成体系,没有像以往的道家书那样,言必祖述关(尹子)、老(子)。而是与“造物者”、“外生死”、“无终始”(三者均为《庄子》中的寓言人物)游。说明庄子学术的“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独立性。
其三,“庄子另是一种学问,当在庄子了生死之原处见之。”认为这是《庄子》学术独立性的“全部关钥”。与“老子所谓‘长生久视的观点同而异;与孔子所谓‘不知生,焉能知死则异而同也。”
其四,“庄子言‘逍遥、言‘重阗,心期乎大。老子言‘俭、言‘慈、言‘啬,心期乎小。”体现庄子和老子着眼点的不同。老子说“无名,天下之始”而庄子说“泰初有无无,有无名。则无名之上尚有所自始矣。”说明老子和庄子立论之点有所不同。“若云,子夏之后流为田子方,子方之后为庄周,即谓庄子与孔子同而与老子异,亦无不可也。”“田子方”为《庄子·外篇》中的一篇篇名。田子方是该文的主人公。林云铭辨解说:如果说田子方是师承子夏,而子夏又是孔子的学生,庄子则是田子方的学生。算起来,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庄子与老子“异”,而与孔子“同”呢!
其五,以往注老的诸学者,都认为庄子推崇老子而诋绌孔子。但是,林云铭指出:庄子说:“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这对孔子的评价是何等的高啊!林云铭还指出,如果说庄子是推崇老子的,那么在“老聃死” 一段(林所指“老聃死”一段,文出《养生主》),何又有“遁天倍情”之议乎。
林云铭列举《庄子》并非纯粹“崇老绌孔”之作的论据还有许多,这里不赘。尽管并非所有人都完全赞同《庄子因》的观点,但是,此书犹如重磅炸弹,粉碎了持续千年读庄、解庄的沉闷桎梏。使《庄子》的研究得到了升华,回归到“以庄解庄”的坦途则是不争的事实。“既不可将庄子与老子看成一样,也不可将庄子与老子看做两样”成为此后对庄子这些观点认识的定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