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翀
贾立群
受访专家
贾立群 中日友好医院中西医结合肿瘤内科主任、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华中医药学会理事、中华预防医学会中西医结合预防与保健分会主任委员、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肿瘤分会主任委员、北京中西医结合学会肿瘤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等，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擅长食管癌、胃癌、肺癌等恶性肿瘤的诊疗以及消化道肿瘤的中西医结合防治与康复。
门诊时间：周一全天、周三下午、周四上午
受访专家
徐咏梅
徐咏梅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现任北京乳腺病防治协会中西医结合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北京中医药学会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等。长期从事中医及中西医结合治疗恶性肿瘤的临床工作，对常见肿瘤的中医、中西医结合诊疗有较深入研究。
门诊时间：周二全天、周三全天、周五下午、周六上午
肿瘤是人类健康的重大威胁，也是无数人谈之色变的恶魔。机体中那团可怖的增殖细胞，会不断夺取人体的营养，又会在体内四处播种“死亡之花”。其实，癌症并不是工业社会以来的“现代病”，人类与它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千年。
世界各地都有相应的传统医学。在遥远的古埃及，生活在黄沙和绿洲间的人们已经在纸草上留下了癌症的早期记载，并试图通过原始的切除术去治疗一些体表的癌症;而在秘鲁的雨林中，库库尔坎的子民虔诚地将逝者制成木乃伊以求往生，也为今日留下了最早的黑色素瘤患者的样本;古希腊作为西方医学诞生的摇篮，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也从胆汁、体液的角度分析了癌症，并根据其形态将其形容为“螃蟹”，这便是英语中癌症一词“Cancer”的来源。
同一时期，华夏大地上的医者先贤也在尝试运用如今看来十分浅薄而原始的医学知识，勇敢地向癌症发起挑战。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就有“瘤”字的存在，而在《周礼》中提到的“专科医生”——疡医——这群最早的外科医生，也必须熟悉应对肿瘤溃疡、溃烂的技术。到了秦汉时期，《黄帝内经》中已经对肿瘤的发病进行了较为系统的论述，并记载了多种方药，中医肿瘤学的基础可以说便来源于此。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类对世界和自身的认识不断演进，很多传统医学最终走向了消亡。雨林中的巫医术随着殖民者的枪炮、钢铁、病菌，最终消失，金字塔下的医术最后也在文明史的进程中消亡。
得益于显微镜的问世，肿瘤来源于体液的理论彻底死亡——没有黑色胆汁，有的只是一团增殖的异常细胞。传统中医也在现代技术的冲击下面临挑战，但得益于中医与时俱进的思想，中医以强大的生命力拥抱现代医学技术，中西医结合成为我国医学事业发展的重要方向。
放疗、化疗、手术是治疗肿瘤的三驾马车，而高速发展的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也给许多癌症患者延长了生存期。那么，相比于高速发展的现代医学，中医在肿瘤治疗中究竟发挥着怎样的角色？在肿瘤治疗方面，如何才能做到中西医结合？▎减毒增效：重要而独特的辅助作用
很多人都懷疑，在靶向药物治疗、免疫治疗等方法层出不穷的今天，中医之于肿瘤，真的有效吗？“我曾看过一个有趣的比喻，认为手术治疗是‘尖刀连，冲在前面英勇杀敌;靶向药是‘火箭部队，精准消灭敌军;化疗是陆军部队，正面作战;中医药则是‘后勤保障部队。”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肿瘤科主任医师徐咏梅教授告诉我们，这个比喻虽然不够精确，但也指出了现在肿瘤治疗中的现实局面。必须肯定，中医在肿瘤治疗领域的作用很多，而且在部分领域还有着非常独特的优势。对此，她和中日友好医院中西医结合肿瘤内科主任贾立群教授都表示：“中医在干预肿瘤治疗副反应以及疾病早期的防治方面，确有优势。”
手术是目前大部分实体肿瘤的核心治疗手段。两位专家均十分强调，当肿瘤患者有条件和指征接受手术时，及时接受手术才能充分获益、延长生命。而手术本身，对患者会造成一些损伤，这在中医角度上可以看作“伤气伤血”，这也就为中医药的干预指明了方向。如果用上补气补血的药物，往往能够让患者更好地应对手术损伤，促进机体修复。从许多实验研究中发现，科学应用中医药，可以缩短手术患者愈合的时间，改善痛苦症状，这让许多西医专家也十分感兴趣。
减轻肿瘤患者放化疗期间的毒副反应，是中医药的一个巨大优势。放化疗的毒副反应往往较大，会引起消化系统的损伤、骨髓抑制等，剧烈的痛苦往往让患者难以承受，还会影响他们的心理健康。此时，服用有针对性的中药可发挥切实的“减毒增效”之功。时下，发展迅速的靶向治疗并不是没有副反应的。比如有一些抑制肿瘤细胞分裂的靶向药物可能同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健康细胞的分裂，造成白细胞减少等骨髓抑制的情况。“在这一方面中医专家其实是有办法的。我们就是针对每一种靶向治疗的副反应出现的时期，探索不同的中药干预的立方原则。可能这样会对治疗有更好的影响。”徐主任说。
以基因检测、靶向治疗为核心的精准医学，近年来也越发受到人们的关注，西医在发展，中医也在进步，哪怕是精准医学，也并不与中医理论相冲突。精准医疗更多侧重在基因层面，找到肿瘤的驱动基因、肿瘤细胞的基因靶点等，然后对患者进行治疗;而中医治疗的整体观念，更多关注人的整体，可以形成对精准医学的重要补充，二者也可以在某些领域有机结合起来。
▎早期筛查与干预，中医药大有可为
癌症的预防工作既是医生所关注的，也是大家切实关心的问题。而癌症往往是一种多原因造成的复杂疾病，其预防的难点就在于：基因层面的风险我们无法改变，而复杂的危险因素也让人们摸不着头脑。
目前，对于肿瘤的预防与早期干预工作，现代医学能做的并不是很多。比如对大部分癌症来说，都存在癌前期及早期状态，这时很多患者往往已经陷入恐惧，一方面是对未来风险的恐惧，另一方面也是对难以接受有效的治疗而感到失望。癌前病变一直是现代医学肿瘤治疗的“盲区”，虽然随着技术手段的发展，许多癌前病变能够被及时发现，但除了手术切除，往往缺乏理想的手段进行干预，而在这一方面，中医药可以及时介入。中医对于胃癌癌前病变的逆转，一度改写了国际上的标准与指南，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中医治疗方案。中医药更多针对的是人的整体，改变的是产生癌症的“土壤”，而不仅仅局限于病灶。
诚然，目前癌症的筛查方式丰富而多样，比如胃肠道肿瘤的胃肠镜筛查、部分敏感的肿瘤标志物等，但相较于我国庞大的人口基数以及潜在患者，很难将这些检查手段进行全面性普及。在日本，胃肠镜检查已经被纳入40岁以上国民健康体检的项目中，每年约完成1500万例检查，而我国目前的医疗条件无法如此开展胃肠镜普查，而很多人也限于经济和便利性的问题，对主动筛查存在一些顾虑。这时，运用中医理论为癌症筛查助力便是一条可行的路线。“王琦院士提出了9种体质辨识学说，这就为很多筛查工作打下了基础。对某些预防性的筛查，也可以进行中医辨证方面的尝试。” 徐主任介绍道。
贾立群主任团队通过舌象筛查食管癌、胃癌高危人群的实践，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研究方向。贾主任曾在食管癌高发地区开展筛查与防治工作，积累了大量的样本和数据，贾主任发现，瘀舌、裂纹舌与食管癌的发病是高度相关的。“这些舌象与食管癌的癌前病变也高度相关，比如萎缩性胃炎、肠上皮化生等。在门诊的观察中，如果发现了这样的舌象，我们会高度怀疑患者出现了相关的问题，查下来准确率基本能达到 90%。”贾主任介绍道。
如果进一步推进研究，开发出更准确的舌象辨识技术，让医生在线上就可以准确辨别舌象，那么势必可以更准确、便利地分辨高危人群，既能夠让更多高危患者被及时发现，又能够增加筛查的准确性，提高性价比。而这样的模式，如果能够运用到其他癌症的预防方面，中西医结合的肿瘤筛查将会在肿瘤早筛中大放异彩。
中医本身有着“治未病”的概念和思想，“未病先防、已病防变”本身就是中医思想的内核之一，中医肿瘤学必然不会抛弃这一方面。“通过体质辨识、具体辨证来进行个体化的健康指导，可发挥不小的作用。将中医根据体质辨识、辨证论治形成的个体化的生活方式、饮食等干预意见，与现代医学的个体营养等健康干预手段结合起来，对癌症的防治会大有裨益。”徐主任如是说。▎实事求是，中医、西医并不对立
徐主任告诉我们，中医肿瘤学起步于 20 世纪 70 年代，但相比于现代医学肿瘤研究和治疗进展的日新月异，“中医肿瘤学仍处于起步阶段”。许多目前很有前景的研究成果，尚停留在实验室阶段，能转化到临床上的少之又少，“我们必须要正视，中医药手段至少目前远未成为肿瘤治疗中的‘中流砥柱”。
中医并不与现代医学方法敌对，相反，我们应该认识到科学运用中医进行辅助治疗，可以发挥更好的治疗作用。在门诊上，大多数正规中医医院的中医肿瘤科医生，都常劝患者不要抗拒正规的西医治疗。“从医生的角度来说，我们的中医治疗不是为了替代手术、替代化疗，也无法替代，如果患者接受了手术治疗、放化疗、靶向治疗，同时借力中医治疗，效果会更好，也可以减轻治疗的副反应。”贾主任表示，中医可以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并不意味着中医就能包揽一切，“没有哪种癌症的治疗是可以依靠纯中医手段独当一面的”。
徐咏梅主任告诉我们，中医药的癌症治疗，十分讲究介入的时期、阶段，并不可以无条件地依靠中医，西医与中医都是平等的治疗方法，单纯依靠中医、西医都不能包揽一切。
中医运用讲究辨证，但在中医肿瘤的治疗中，也必须知道患者的结节是良性还是恶性，是不是炎症结节等肿瘤相关信息。徐主任认为，中医药介入干预的时间节点，还需要更多样本的研究和不断摸索。如果明确诊断了，还是应该及时接受相应的手术或其他治疗。“这时中医肿瘤科医生再根据具体病情与治疗方案，找到合适的时机介入治疗，确保治疗发挥更好的疗效。从我的临床观察来看，在癌症进展的急性期使用中药，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产生好的效果，这一时期还是应该遵循指南，使用西医的方法进行治疗，让中医药发挥辅助作用。” 徐主任补充道。
很多患者可能会将中医治疗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不少西医在患者肿瘤终末期时，会建议他们再向中医寻求诊治，这也是一种错误的观念。“走投无路才来寻求中医治疗，那中医治疗此时也是‘走投无路的。”贾主任坦言，错过了最佳的介入时期，或者待病情发展到无法用合理的方式进行介入时，中医并不能“大手一挥，力挽狂澜”，中医也不会抛弃或违背西医的治疗原则来进行干预。▎筛选优势人群，用最终疗效说话
对于中医中药，普遍存在两种错误观念的人不在少数：一种是对中医药疗效的盲目迷信、过度神话;另一种是一味抵制和排斥中医中药，毫无根据地怀疑其疗效。其实，针对中医药两极分化的观点长期存在，这背后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并没有一个公认、高级别的疗效评价体系，将中医的有效性用合理的方式进行论证说明。中医、西医的基础观念存在根本性差异，现行的主要实验评价方式与疗效评价方式大都基于现代医学技术标准与循证医学的框架，如何用现代医学能够理解、接受的方式设计实验、进行分析，将中医的疗效切实说清楚，是难点，更是未来发展的重点。
“中医在肿瘤治疗中的作用自然是有的，但我们如何将这种疗效用现代医学能够接受的方式去说清楚，让人信服？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贾主任说道，中医很多研究成果、治疗方法确实具有很好的疗效，但是难以使用适合它的评价方法与标准去衡量，在这一点上，中西医结合遇到了一定的困难。他认为，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中医的疗效没有用合理的方式说清楚。但中医也好，西医也好，它们在肿瘤方面都具有相同的终点指标——癌症生存期。所以，在疗效评价方面，现在有了基本的方法与共识，但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将“使用中医药能够有效延长存活期”的群体，也就是中医药的优势人群进行筛选、归类。
无论中医还是西医，都有各自的优势人群，哪怕是现在热门的靶向治疗、免疫治疗，也有效果优劣之分。贾主任告诉我们：“几乎每个中医大夫都会遇到某些患者，在西医治疗下已经回天乏术，但通过中医治疗或中西医结合治疗后又能延长生存期，这种患者就是中医的优势人群。问题在于，我们如何、以什么样的标准将这群人筛选、挖掘出来，进而进行整理与分析。”
对于优势人群的筛选，西医领先于中医，西医通过科学的手段，能较为精准地划分适应人群，有的放矢，治疗效果也比较精准，比如靶向治疗通过基因靶点来筛查人群，这一点就非常精确;而中医十分强调辨证施治，个体化差异很大，这既是中医自身的特色、优势，但也为筛选优势人群造成了不小的困难。“所以在评价方法与标准方面，还需要不断地完善与学习，进一步研究与思考。”贾主任认为，对于某种中医疗法，即使 100 个人里只有 3 个人有效，而恰好我们能够将这有效的 3 个人的特征、性质筛选出来，能够在1万、10 万甚至数百万的癌症群体中将这些有效的群体找出来，那么在我国庞大的肿瘤患者基数面前，有效率3%的疗法，也能使海量的患者获益。
对此，徐主任认为：“一方面要有客观的疗效指标，这部分我们没有必要去否定西医的标准、指南等;另一方面，引入一些患者报告结局的指标，一些量表，这样也有利于中医疗效的系统评价。”
“如果说起美好愿景，我还是希望说到的这些融合，最终能够形成规范的中西医结合肿瘤治疗指南。通过我们循证的研究与以往中医的基础与经验，形成由我国主导的、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结合特色诊疗规范。”贾主任如是说。
（编辑 王 岽、杨小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