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
照片里的小美人
曾是令我乐此不疲的游戏——几乎每一个初次看到那张照片的人都会问，咦，这两个小孩，大一点的是你哥哥吧？这个小的是谁啊？
我总这样回答，你猜猜？猜中有奖！
没有人猜中过，所以也没有人得到过我原本就虛无的奖品。不过答案却五花八门……其中最浪漫的答案，来自我的大学室友燕子。她说，一定是你哥青梅竹马的小女友。
“哈哈，都不对。”我总是卖半天关子后回答，“那就是我呀！”
对方多是惊诧的——“不会吧？一点儿都不像呢，真是女大十八变。”燕子回答得更直接：“李家宝，你小时候可比现在漂亮多了。”
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小时候的漂亮也算漂亮，何况现在的我也不难看。用老妈的话说，我变了模样是因为长大瘦了的缘故，并以此告诫我不得减肥，因为瘦了不见得就美。小时候珠圆玉润，才是最好看的。
人总是会有变化的，我并不遗憾，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我对瘦有偏好。哪怕瘦下来的我，不再是照片里的小美人。
连生日照都没有
整个童年时代，我存留的照片不多。也有几张全家福，我都是被爸爸或者老妈抱在怀里，小小的，不占什么空间，也几乎不能看清五官。唯这一张，我和哥哥的合影，正面，像两个大脸娃娃。很明显，是专业摄影师早期的艺术作品。抓拍的角度也很好，反正，将我和哥哥都拍得极可爱。
也曾抗议过童年时无照片存念，哥哥也是，几乎整个童年，我们都没有其他小孩子的那种照片，连生日照都没有。对此，老妈的解释是，老爸最不爱拍照，所以也不带我们拍。找老爸质问，他呵呵地笑，默认，态度极好，也就无法责问。
因此，那唯一的一张，更显珍贵。于是，离开村庄去读大学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照片放大洗好，仔细用衣服包了两层，放在行李箱的中间。后来我还把那张照片扫描了，用作电脑桌面。
于是，照片更被无数人浏览，也顺便做了一次又一次“猜猜看”的游戏，旁观者无一例外地感慨万分。每一次，我都小小得意一番，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看，我也是真正漂亮过的。
捡回来的小孩
第一个提出疑问的，是男友。他喜素描，虽是业余爱好，但坚持了那么多年，也算擅长。当初我喜欢上他，就是因为觉得他好神奇，三笔两笔就可以画出一个我。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们已经正式恋爱，我把照片传给他并炫耀，“看，我小时候好看吧”——当然，那么弱智的举动，不过是一个恋爱中小女子的矫情。
他回：“嗯，好看，真好看啊。”可是马上又回一句，“不像你。嗯，不是你吧？”
“是我、是我、是我！”就知道若让他猜，指定猜不中，可是，当然是我。
他停顿片刻，发来一个拥抱，说：“但是，宝贝，我确定那不是你。”
因为“宝贝”两个字，我没有生气，只说“我变化太大”。
“那我们见面说。”他说，“去吃水饺好不好。”
看看已是晚饭时间，我应允。然后在学校外面一家我们常去的水饺店，我们见面。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分析，首先是脸型，根据一个业余学习美术的人的经验来看，一个人从小到大，脸型的变化不会太明显。另外呢，照片中的宝宝，左边唇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可是我没有。
我依旧笑，他说得没错，照片中的小美人，唇角是有一颗小痣。老妈说，在我3岁时，因为发烧住院，好了以后顺便把那颗痣也打掉了，生怕以后有什么不好。
他探过头来贴近看我唇角，说：“没有痕迹嘛！”然后嘻嘻地笑，“亲，他们肯定骗你的，没准，你是你家捡回来的小孩呢。”当然，他是开玩笑。可是，我却忽然生气了，没来由地愤怒，“你才是你们家捡的。”说完站起来，饭也不吃了，掉头就走。
他慌了，追出来道歉：“我说着玩的，怎么真生气了……”
是啊，怎么真生气了？明知道他说着玩的。我停住脚步，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却还是任由他哄了半天才半推半就地“原谅”了他。
不是我又是谁
那天晚上，我却睡不着，男友的话像单曲循环播放一般在耳边转个不停。忍不住爬起来一次次看那张照片中的我，又看现在照片中的我，比对来比对去，发现除了眼睛，真是不像的，也难怪从来没有人猜中。
后来索性把燕子喊起来，问她：“你再看看，照片中是我吗？”
她瞪我一眼：“神经病啊，不是你还是谁？你家就你们兄妹俩。”
我才松口气，是了，不是我又是谁，我家就我们兄妹俩。而且我很确定，这么多年，我是更受宠的那一个。哥哥大我4岁，小时候难免为零食、玩具、遥控器……互不相让，最后，我必定是胜利的那个，因为有爸妈做强大的后盾。哥哥犯错，被斥责是少不了的，我犯了错，反倒是被爸妈哄“没事没事的”……被哥哥嫉妒很多年，他也时时抱怨爸妈的“偏心”，只是抱怨无果，也只能在“被偏心”中长大。
大抵读了中学以后，哥哥才忽然不抱怨了，反倒开始时时、事事护着我，家庭关系自此更加和谐。
就如曾经老妈说，李家宝就是李家的宝贝，人人都要爱护、疼惜。所以，我，怎么可能是捡来的小孩？全是男友徒然多事，而他显然也被这场意外吓到，那个话题，从此再不敢提。偶尔我提起来，他也只是一味讨好，赞美我小时候是纯粹美女，现今，是气质美女。
小风波就此过去。
以李家宝的名义
只是，真相到底还是暴露了。
意外出在不久后学校组织的一次献血中，献出200毫升血浆，拿到纪念品和一个红色小本本，翻了看看，看到A型的字样。
回到宿舍睡了一觉，睡醒了，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家人都有献血经历，2008年汶川地震，除我之外，大家齐齐去广场的献血车上奉献爱心，各自拿回一个红本本。很清楚地记得当时哥哥开玩笑说，果然是一家人，全是B型血，省得弄错。
跳下床又拿出我的献血证，名字、血型，一清二楚。我怔怔地问燕子：“他们会不会弄错血型啊？”
燕子很果断地答我：“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平静地说，但是我的心，却突然加速、失衡地跳动起来。
然后，我在哥哥那里得到了答案，他看着我的献血证，知道瞒不过去了。这是最简单的常识，如果我是爸妈亲生的孩子，不可能是A型血。
是，男友说得没错，我是爸妈23年前捡来的小孩。李家宝，并不是我，而是照片中那个唇角有痣的洋娃娃。她才是爸妈亲生的女儿。可是那个小女孩，却患天生顽疾，只活到一岁半，他们就失去了她。在失去她的第二个月，爸爸在一个清晨，于路边捡到了出生不久、大抵因是女孩而遭遗弃的我。
爸爸把我带回家，放到妈妈怀里。从此我成了李家宝，成了他们的孩子。而哥哥，到了读中学才知详情，为此，从那以后，他便和爸妈一样，无原则地宠爱我。
一切都因为，我是捡来的小孩，是他们失而复得的李家宝，所以，他们一定要爱我更多。所以，童年时我们都没有照片，包括哥哥，所以……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并没有哭，在知道真相后，我轻轻地笑了。多么幸运，多年前，捡到我的人是他们。多么幸运，我是李家宝，而不是别的孩子。
但这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情。哥哥答应了我也不会说。
没错，我就是李家宝，就是照片中那个小天使，我用了她的名字，加倍享受了她该享受的亲情。那么，我自然也会像她一样，爱我的家人和我的家。
以李家宝的名义。
所以，所有人都没有猜错，我，就是李家宝！
编辑/倪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