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田勘
新冠疫情的流行促成了科研的快马加鞭，大量关于新冠肺炎（COVID-19）的文章井喷而出。2月20日，美国《科学》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指出，仅仅一天的时间，全球发表的关于新冠肺炎的文章数量就有极大变化。2月27日，在全球两个最大的生物医学预印本服务器生物预印本（bioPxiv）和医学预印本（medPxiv）上，以新冠病毒为关键词查询，分别有321篇和185篇论文。一天后的2月28日，相关论文数量就分别涨到324和209。
这种现象既喜又忧。喜的是，大量的研究结果将有助于人类战胜新冠肺炎;忧的是，众多的科研结果，尤其是預印本发表的科学论文可靠吗？预印本论文或文章是指没有经过同行审查发表的文章，因此，相较于通常严谨而漫长的论文发表流程，科研人员通过预印本服务器发表论文能让同行和公众及早看到。
于是，更尖锐的问题也产生了，当生物医学研究的结论或过程等不准确时，用这样的研究来指导疾病的预防和治疗，尤其是通过临床研究结果来指导治疗，会不会适得其反？
1月31日，印度的普拉德曼（Prashant Pradhan）团队在bioPxiv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称，新冠病毒与艾滋病病毒之间存在相似性。他们发现，在新冠病毒中有4个独特的插入基因片段，与HIV-1关键结构蛋白中的氨基酸残基具有相似性，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偶然发生。
如果认同这个结果，研发新冠肺炎的疫苗和药物以及治疗技术，就可遵循或参照抗御艾滋病的方式进行。但是，很快就有人提出质疑。有研究人员重新对新冠病毒的基因进行了原始序列比对，发现其中两个被认为与HIV中基因片段一致的基因序列，在大量物种中也存在，而且吻合度达到100%。另外两个被认为与HIV中一基因片段完全一致的序列，则是通过人为加入许多氨基酸后的结果。
要证明科学研究的结果是可靠、准确的，必须保证能够可重复性研究。无论新冠疫情会持续多久，现在发表的相关研究文章，都要通过可重复性研究来证实真伪。只有这样，这些研究才能作为遏制和战胜疫情的科学依据。
再说一下大家更关心的问题——经过部分临床实践确定有效的疗法是否可靠？能否在临床推广？
现在，又有一种“有效”药物出现了，就是常用的皮质类固醇药物地塞米松。6月16日，英国牛津大学马丁·兰德莱（Martin Landray）团队，对约2000名新冠肺炎住院病人使用地塞米松，同时与另外4000名没有使用这种药物的病人进行比较。结果表明，地塞米松可将需要呼吸机治疗的新冠肺炎重症患者死亡率降低约1/3;对于仅需氧气的患者，死亡率可降低约1/5。使用地塞米松后，每8名使用呼吸机的病人和每20名～25名需要吸氧的病人当中，分别有一人可免于死亡。
原因在于，地塞米松可能帮助阻止机体免疫系统对冠状病毒产生过激反应，即炎症风暴，后者是导致很多重症病人死亡的原因。
考虑到地塞米松是常用药，自1977年以来，它以多种制剂形式被列入《世界卫生组织基本药物标准清单》，并且英国治疗新冠肺炎的疗程是10天，花费较少，总共只要35英镑（约308元人民币）。因此，兰德莱呼吁临床应尽快使用这种药物，事不宜迟。如果从新冠疫情初期就使用地塞米松，仅在英国就可以减少5000名感染者死亡。
看到这个推荐，是否与美国总统特朗普此前倾情推荐的羟氯喹如出一辙呢？不同的是，兰德莱是专业人员，特朗普是非专业人员，也许前者更靠谱。
不过，对于使用地塞米松治疗新冠肺炎，不只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和许多国家的治疗指南告诫不要轻易使用，而且在中国更有过血的教训。WHO总干事谭德塞对地塞米松的表态是，这是第一种可降低需要吸氧或使用呼吸机治疗的新冠肺炎患者死亡率的治疗方法，WHO期待接下来收到完整的数据分析，并将据此更新临床指南，明确在治疗新冠患者中使用这一药物的方式和时间。
完整的数据分析当然意指要用更多的研究来重复证明英国的这一疗法不仅有效，而且安全。WHO于2020年3月13日发布的临床管理指南，禁止在病毒性肺炎（包括新冠肺炎）和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BDS，可由肺炎引发）的常规性治疗中使用糖皮质激素一类的药物。这类药物包括泼尼松、甲泼尼龙、倍他米松、丙酸倍氯米松、得宝松、泼尼松龙、氢化可的松、地塞米松等。
中国医生在2005年SARS流行时已经检验过糖皮质激素的效果，尽管对病人有效，但产生的副作用不可低估，如股骨头坏死、骨折、肺纤维化等。而且，使用激素也会抑制患者的免疫功能，而要抵御病毒，患者仍需要一个功能强大的免疫系统。此外，对于新冠病人重症患者的抢救，呼吸科医生往往觉得这类药物有效，重症医学科的医生则通常认为效果有限，甚至有可能加重病人继发感染。
因此，对于需要氧疗或上呼吸机的病情较重的患者，使用激素效果可能比较好;但对轻症患者、不需要吸氧的患者来说，并没有什么效果。这实际上是中国医护人员从临床实践中总结出的经验，与英国研究的临床结果有相似，也有不同。
中国治疗SARS病人和新冠肺炎病人的临床研究结果也写进了《新冠病毒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5版）》中：可根据患者呼吸困难程度、胸部影像学进展情况，酌情短期内（5日～5日）使用糖皮质激素，并建议给予较小的剂量。因为较大剂量糖皮质激素会对免疫有抑制作用，延缓体内对冠状病毒的清除。这与英国研究人员推荐的10天使用地塞米松是有很大差异的。
英国的研究是否能让地塞米松成为新冠肺炎的常用药需要更多研究，以及未来病人的预后来验证。但是，在中国，已经有SARS病人和新冠病人的检验了，结论还是少用为妙。
此前，比地基米松更红的另一种药物羟氯喹，其命运更是几起几落。从川普总统网红带药，到羟氯喹在多个试验中显示无效，再到《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撤回羟氯喹研究，最终WHO将其排除在“团结试验”项目之外。可见，循证医疗是多么重要。首先要安全，其次才考虑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