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爷
我爸前两年突发奇想，要考驾照。光他一个人考还不够，他还拉了我叔叔、伯伯一起去。我妈对此嗤之以鼻：“别想了！一群老年人，连电脑都不会用，还想考驾照？”
言语有些刻薄，但不无道理。
毕竟我爸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在网络社交快要垄断他所有的交际方式的时候，才终于无奈地申请了一个微信号。
说起来，还是我妈用他的身份信息注册的，他只是在旁边看着我妈操作。
微信的头像是我爸妈的合影，还用不知名的软件进行了美化，甚至加上了一行发光的字：“不离不弃，与君同行。”
几年来，我爸那个号在我们家的微信群里只出现过几次。一般情况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大家在群里发红包，我爸的号也会发。
发之前，我妈还会装模作样地通知大家：“等一下爸爸发红包。”
然后她拿起我爸的手机，给大家发红包。
从种种迹象不难看出，我爸离网络时代还有一定的距离，以及，我妈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不，优化了我爸的人生。
话虽如此，我爸正式考试之前，我妈还是勤勤恳恳地教了他一个月如何使用电脑，因为驾考的科目一需要在电脑上答题。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她的陈年笔记本电脑，每天晚上给我爸进行“魔鬼教学”—做题！
那以后的一个月，我每天都会接到我妈的控诉，内容雷同，情绪递进—
“你爸可真是没文化！”
“呵，他还在家砸鼠标呢！”
“可把我气死了，不会做还怪题目出错了！”
“别考算了！”
…………
我感觉，我妈和网络上那些教子女写作业教到崩溃的家长没什么区别。
一个月之后，我妈的教学成果得到了肯定—我爸以90分的高分，也就是刚好及格的分数攻下了科目一。考完那天，我爸破天荒地在群里发了条语音信息，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哈哈，你叔没过！”
半年后，我爸终于成了一名新手司机。
他来长沙那天，我去高铁站接他，一路上他都跃跃欲试：“你开得太慢了！要不我来。”
我趁机拿出“老司机”的姿态教育他：“开车不是赛车，安全第一！而且，老爸，这里限速40！”
因为生怕我爸开快车，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问问我妈我爸的驾驶情况。有一次我妈告诉我，我爸已经两个月没开过车了。
我心里一紧：难道是我太严格了，给了他压力？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我妈忙说：“不是不是！是他一个人不敢开，非要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才觉得踏实。哎呀，我这几个月要参加广场舞比赛，哪里有空陪他出去……”
啧啧，感觉老年人秀起恩爱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后来我妈也加入了驾考的队伍，理由是：“你爸倒车技术太差了，我看不下去。”
我爸嘴上吐槽“瞎折腾什么”，却每周按时送她去学车。
不知怎的，我竟然生出一些感动。
我其实挺喜欢他们这种“折腾”的。很多人仿佛觉得“年轻”和“年老”有一道清晰可见的分水岭。突然有一天，我们到了分水岭的另一边，被判定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便顺其自然地放弃了过去的事业和梦想，从此陷入死气沉沉的后半生。
啊，多无趣啊！但我感觉我们家这对“老年人”不一样。
虽然到了一定的岁数，新奇的东西也总是让他们似懂非懂，但终归有些什么能燃烧起他们的激情，让他们回到年轻时那勇敢又骄傲的自己。
那天下班，天已经很黑了。我去停车场取车时，收到了我妈的“小号”发来的消息，是一条语音信息—大概又是那些老生常談吧！
上车之后，不知道我碰到了哪里，车上的蓝牙自动连接，播放了那条消息。
—居然是我爸发来的：“慢点儿开车。过年我们自驾出去玩。”
冬天到来的时候，白昼仿佛忽地一下变得短暂。
但夜色，亦漫长，亦漂亮。
（摘自《花火》2019年第11期，清荷夕梦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