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编辑李文杰|何武1
2019年9月10日是我国第35个教师节。48岁的教师陈荣杰对此并不陌生。她从1990年开始做农村基层教师，这是她度过的第30个教师节。
1990年，陈荣杰拿到了第一份工资，只有47元现金，没有任何福利和补贴。微薄的薪水一度让她的生活陷入尴尬境地。“女儿出生前，家里只有200元现金，她还有外债”。
这只是一个缩影——公开资料显示，从1990年到1999年的10年间，教师的平均收入在国民经济15个行业中一直徘徊在第10名和第13名之间，教师的平均工作基本保持在社会平均工资水平，且在大多数年份低于全国职工年平均收入。
随着国家层面的持续重视，相关政策逐渐落地，中国教师的工资和生活待遇也在随着时代不断变化。日前，教育部教师事务司司长任友群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我国教师工资在80年代以前一直排在国民经济所有行业的倒数三位，在全国19个主要行业中已晋升到第七位。
如今，陈荣杰的工资已经涨到近4000元，是刚入职时的近100倍。她和同为教师的丈夫买了新房和新车，衣食住行不用愁。
以下为陈荣杰口述:
一个
我出生在四川省乐山市犍为县清溪镇。我家有8个兄弟姐妹，我是最小的。1987年初中毕业，我考上了犍为师范，每科成绩都超过了90分。那时候的师范学校不好考，竞争激烈。之所以考，一方面是因为很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另一方面是想早点参加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
1990年，我成功地从犍为师范学校毕业。当时农村中小学教师紧缺，我们大部分人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农村中小学教书。我的大部分同学都被分配到了小学。我有幸被分配到犍为县九井乡九井中学。
但是当我第一次去九井中学的时候，我非常失望。这所学校位于半山腰。一眼望去，破败不堪，连个围栏都没有。教室是四间简陋的平房，旧桌椅，一个坑坑洼洼的吧凳上能挤两个学生。
宿舍建在山上。一旦下雨，雨水就会顺着山坡流进我的宿舍，导致宿舍常年潮湿阴暗。食堂脚下，准备的菜很单调，不是白菜就是南瓜。那时候肉价大概一元一斤，三天就能吃到肉。
日常生活也很不方便，因为山上没有生活用水。平时提桶到山脚下打水要半个小时。我身体不好，举不起来。一个四川师范大学毕业的男老师经常帮我挑水。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
当时全校4个班，高一2个班，高二1个班，高三1个班，每个班40人左右。教师10余人，大部分毕业于中等师范院校。
由于教师短缺，教师必须能够教授每一门课程。我教过语文、英语、艺术和历史。
尽管工作任务重，生活条件差，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只有47元，没有任何补贴和福利。当时学校最合格的老师工资也就70元左右的。我们的工资和县城的老师差不多，工资水平低于当地中等水平。当时因为很热爱这个职业，所以生活压力不大，也不太在意工资。
1992年、1993年左右，出现过拖欠工资的情况，往往一拖就是一两个月。但是后来国家开始重视这个问题，基本上就再也没有拖欠过工资了。
陈荣杰在清溪镇第一小学有一个公开课。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虽然日常开销不多，但是每个月的工资也很少平衡，因为那时候义务教育还没有完全普及，学费大概是50块钱一个学期。农村家庭大多比较穷，很多学生交不起学费就辍学了。每学期开学前，我们都要上门收学费。
有一年，我们去老家探亲，遇上了一场大雨，山路崎岖泥泞。我们下午五点开始往学生家走，一直到天黑，我的鞋跟都没了。家访结束后，我只能提着父母的靴子和火把走回学校。
在家里拜访的时候，我们真的很难见面。我们不忍心看着孩子辍学，就把工资拿出来缓冲一下。很多时候，帮学生交了学费后，我的工资很少，只能找姐姐帮忙维持生活。
二
1992年，我的工资涨到60元左右。但当时九景中学的教学环境实在太差，工资又低，于是姐姐又给我找了一份成都的外企工作，月薪700元。顺利通过面试，回学校辞职。
回学校的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的学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们买不起礼物，就给我写了很多纸条，画了很多生日卡，有的甚至把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字迹很嫩，字也简单。无非就是“爱你的老师”“祝你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但我很感动。于是，我最终决定留在九景中学继续教书。
1993年，我第一次参加职称评定，被评为小学教师。因为教初中必须是大专学历，所以我从1993年开始就在乐山教育学院读书。
这期间我的工资一直在涨，涨幅比较大。1995年，我被调到清溪镇清溪初级中学，工资涨到200元左右。
1995年，清溪初级中学只有一栋四层教学楼。一年后，犍为县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学校立即新建了教学楼和教师新宿舍。教师宿舍楼有4层，用朱红砖砌成，特别显眼。
1996年，清溪初级中学新建的宿舍楼。图:受访者供图当时我的工资比刚工作时涨了近5倍，但物价的上涨抵消了工资的上涨，生活依然拮据。同年，我和同样是教师的丈夫结婚了。我们需要买一栋房子，但我们俩都没有存款。我们向亲戚朋友借了6000块钱，在教师宿舍楼顶楼买了一间宿舍，大概60平米。后来家里第一台冰箱和电视也是借钱买的。
结婚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愁，但结婚后真的更在乎工资，因为要还债，家里没有存款。1997年，我们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我怀孕了。女儿出生时，家里只有200元现金，还有未还的外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家分娩。幸运的是，我们的女儿很健康。
2005年，考虑到县城教学条件较好，为了方便女儿在县城读书，我们决定在犍为县城买新房。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积蓄，又借钱买房，压力非常大。接下来的两年，虽然住在犍为县，但每天都要坐车去清溪镇上课，每月车费近180元。但是，由于没有额外的补贴，这就成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陈荣杰的丈夫和女儿。图片来源:采访对象供图我在清溪初中的时候，很多老师的工资都提不上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从1999年开始，犍为的几所规模较大的学校都很难分到职称指标。我们学校连续10年没有中级职称指标。2002年，我考上了乐山师范学院英语函授本科，期间也获得过多次优秀教师奖，但直到2017年才获得中级职称。
其实从2011年开始，国家就扩大了中小学教师职称改革，职称指标有所增加，只是因为之前有“欠账”，后来有些老师评得略高。晋升中级职称后，工资涨了200元左右。而之前中级职称的老师，现在都是高级职称，总工资比我高一两千左右。
在清溪初中教了15年后，我被调到县里的前卫外国语学校。我的工资涨到了2000块左右，学校的基础设施也比我之前任教的学校好很多。印象最深的是，虽然学校的面积不大，但是有两个塑料操场。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
三
2010年前后，全国义务教育学校开始实施绩效工资。绩效工资包括基础部分和奖励部分，社会保障体系逐步完善。有了住房公积金和各种重要保险，乡村教师还能获得区镇补贴。
有了这些政策，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
2012年，我们在乐山买了一套90平米左右的新房。当时房价大概是5700元每平米，但是我和老公已经积累了4000元左右的公积金，每个月还完房贷还有盈余，所以基本没有买房的压力。
医疗保障制度也为我们减轻了不少负担。2016年，老公摔了一跤，需要做手术，一共花了17000元，但是医疗报销后只付了2000元。我们还有员工互助基金。教师每年向教育工会缴纳100元。即使医保没有报销，他们仍然可以通过职工互助基金进行报销。所以最后我们只付给它1000元。
今年转学到犍为师范学院附中。这所学校以前是一所农村中学，2015年搬到市区。2018年，这个学校只有9个班，这学期已经翻了一倍。
近年来，犍为县政府特别重视教育的发展。从小学到职业院校，四所学校都搬迁到老校区重建，很多学校都进行了装修，包括我和我先生曾经任教的每一所学校。大多数农村地区的学校已经被拆除和合并。为了给农村学生提供更好更多的学习机会，镇县学校新建了很多学生宿舍，保证农村学生能有足够的住宿空。
而且近年来农村学校对青年教师的吸引力越来越大，公招的青年教师基本都下乡了。
其实县城的老师工资比乡镇低，因为公办学校老师基本工资是一样的，但是乡镇有补贴，越是艰苦边远的地方补贴越多。尤其是2016年以来，国家一直非常重视乡村教师待遇的保障，所以地方政策都会向乡村教师倾斜。我在乡镇当老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学校提供的教学设备越来越完善。我丈夫是一名计算机教师。他所在的学校以前只有一个机房，现在增加到六个机房，电脑配置高端。教学课件，电子白板，投影仪都齐全。
从1990年至今，我县教育发展迅速，教师待遇不断提高。目前我们县教师工资比公务员高10%左右。我现在的工资，不包括保险和公积金，每个月4000元左右，是30年前的100倍。老公在高中教书，工资比我略高。我们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家里已经买了车，女儿也快大学毕业了。
但是教师节的时候，我常常怀念我在乡镇教书的时光。就是那段时间，我度过了最难忘的教师节。2004年的教师节，我被评为乐山市优秀教师。那时候乡镇教师很难。我戴着大红花，接受了县里的表彰，然后赶往市里参加市政府的表彰晚会。
聚会结束后，我把荣誉证书拿回家，放在一个纸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收好。15年过去了，那个纸箱里的证书和奖状越来越多，但在我心里，最珍贵的还是2004年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