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招不到男老师几乎成了中小学校长的心病——
为什么很难在教师中实现适度的性别平衡?
去哪里找男老师?像许多国家一样,中国也开始面临这样的问题。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近日发布的《教师职业性别失衡》主题报告显示,该组织各经济体的教师职业存在“严重的性别失衡”,女教师在教师队伍中的比例不断增加,从2005年的61%上升到2010年的65%和2014年的68%。报道指出,令人担忧的是,这一差距未来可能会继续扩大。
我国教师性别比例是多少,发展趋势如何?达到阴阳适度平衡需要哪些外力?记者就此进行了调查。
男女比例继续扩大,学校管理遇到困难。
崔燕在北京海淀区一所高中工作。她发现身边的同事几乎都是女性,而在近几年新入职的同事中,几乎找不到男老师。
教育部发布的教育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北京、上海专任教师中女性比例,普通高中分别为71.9%和65.9%,初中分别为76.3%和73.7%,小学超过80%。
不仅仅是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中小学教师阴盛阳衰的现象在全国都很普遍,越到基层越明显。
此前,有媒体随机调查了山东、湖南、四川、浙江四省140多所中小学。严重的学校男女教师比例达到1∶10,女教师占教师总数的70%到80%是普遍现象。男女教师比例1: 1到2: 3的学校已经是少数。
令人担忧的是,近年来,这一现象并未得到扭转。我国女性专任教师比例大幅提高,男女教师差距扩大的趋势加剧。
记者翻阅历年教育统计发现,2016年,全国范围内,女专任教师占高中的52.13%,初中的54.49%,普通小学的65.34%;2011年,这一比例分别为48.36%、50.13%和58.68%,五年间上升了4~7个百分点。
这学期开学不久,另一封产假申请信放在了赣东北某县学校校长赵明的办公桌上。这所九年义务制学校的170名教职工中,有118名是女性,约占男性的30%,“承担教职工工作的男教师比例更低”。特别是随着全面二孩政策的实施,女教师怀孕生育更加集中。赵告诉记者,“2017年全校23名女教师休产假,给班级安排带来很大压力”。
女教师比例高,让学校管理难度加大,也让一些家长感到困扰。
来自武汉的家长鲁旸发现,儿子浩浩在朗读课文时有一种“明显的女声”。“听起来很奇怪,很美但不阳刚。”二年级的浩浩,只有一个男体育老师。“学校缺少男老师,就像家庭缺少父亲,校园缺少阳刚之气,男同学越来越多无意识的女性化动作和言语。”鲁旸真诚地希望“增加一些男教师”。
社会学上,男性形象倾向于好斗、慷慨、勇敢;而女性则是细致体贴。赵明对此表示认同:“当教师性别过度单一时,或多或少会影响学生的情感认知和教育的多样性。”
很少有男生愿意当中小学老师。
“2017年,全县共招聘中小学教师327人,其中男教师41人,占12.5%,这41人中还包括‘特岗计划’分配的男教师23人。”经过十几年的观察,赵明得出的结论是“很少有男生愿意当中小学老师”。
从我国师范类大学生的培养就可以看出教师的性别失衡。2014年《高等学校师范生培养状况调查》显示,在全国27所师范院校中,师范院校男女生比例差距明显加大,女生占65.3%,男生仅占34.7%。这意味着,在未来,家政老师中,女性几乎是男性的两倍。除了音乐和美术老师,传统上以男性为主的物理、化学和数学老师也将大多是女性。
2017年全国两会上,民盟中央提交了一份关于完善中小学教师招聘制度的提案,其中提到浙江某区2014年在职教师中男教师比例约为25%;在过去的五年里,这个区有444名新教师,其中只有17.8%是男教师。2015年,只有11.1%是男教师。
从中西部到东部,招不到男老师几乎成了中小学校长的心病。男女教师比例失调,并不能随着新教师的补充而自然改善,反而越来越严重。
刘,现在是一名中文教师,2014年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的高中教书。这学期由于一个女同事产假,他承担了另一个班的语文教学任务,工作量翻倍。他介绍,师范专业的男生只有几个。最后班上只有三个男生站在讲台上,其他人都相继转行。工作量大,收入一般,社会地位低,是大家的共同感受。“对于男生来说,最怕看一眼就退休。这是老师的工作。”他似乎也对自己教师职业的未来失去了信心,“随时可能跳槽”。
“人们的职业选择往往受到性别差异、社会分工、职业刻板印象等因素的影响。理论上,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职业基本上可以吸引男女平等参与,至少在数量上大致相当。”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丽丽表示,目前,教师的收入和地位无法满足男性养家糊口的角色规范,对男性的吸引力正在下降。反而更符合女性性别角色的传统预期,求职压力小,成为更多女性的选择。
政策手段很难立竿见影。
接到记者电话时,杨坤正在校外做兼职家教。他是福建省第一批免费师范生,明年将从闽南师范大学小学教育专业毕业。即使放眼全国各地的教师专业,他们班的男女比例依然可以说是不同寻常——几乎都是男生。尽管如此,杨坤在学校呆了三年后,不想因为他的性别而被关注。
2015年6月,福建省教育厅出台《福建省师范生免费教育试点办法》,提出开展“小学和学前教育阶段师范生免费教育试点”。此举的背景是“优秀的高中男生不愿意上师范专业,幼儿园师范男生基本无人问津”。首批招收500名免费师范生,其中小学免费师范生400名,幼儿园免费师范生100名。
在一些人看来,这个政策有“性别歧视”的嫌疑,但如果没有政策倾斜,男教师空的短缺会更大。截至目前,该政策实施已进入第四个年头,招生基本保持稳定。就在今年,福建省第一批免费师范男生即将毕业。
记者致电福建省莆田市教育局。该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全省首批三年制免费师范男生招考刚刚结束。这次统考,莆田计划招聘14名男教师,“从报考情况来看,比较乐观”。根据规定,师范生可以选择参加全省统考、城镇特招、回原籍三种就业模式。
政策实施的2015年,福建省小学专任教师比例为64.4%,女教师10.47万人,男教师5.77万人,相差约4.7万人,而大部分幼儿园长期没有男教师。
“每年招生人数只有500人左右,但面对近5万人的缺口问题,通过政策手段调整教师性别比例难以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效果有限。”福建省教育厅教师事务处处长杨振潭告诉记者,“解决问题的关键是研究如何提高教师待遇和社会地位,让教师这个职业更有吸引力。”
记者调查发现,在正常招生指标中设置男生人数或比例,以保证学生性别比例合理的省份不仅是福建,还有江苏等省市,河南“鼓励男生报考”。
适度平衡是各国的共同追求。
根据OECD这次发布的报告,在OECD经济体中,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女性平均占2/3。在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和俄罗斯,教师中的性别失衡尤为严重,这些国家大约五分之四的教师是女性。在有数据可查的31个国家中,日本是唯一一个女教师比例低于男教师的国家,占48%。这一结果可能与日本劳动力市场女性参与率整体较低有关。
“教师是一个高度性别化的职业,教师性别失衡一直是各国普遍存在的问题。”厦门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海峰说:“虽然男女教师的比例是否合理尚无定论,但男女比例的差距不应该太大。实现适度平衡是各国教育界追求的共同目标。”在他眼里,芬兰解决这类问题的做法值得研究。
根据芬兰《赫尔辛基邮报》的调查,芬兰年轻人最向往的职业是教师。中小学教师受到大众的尊重,甚至超过校长和大学教授。其实在芬兰,想当中小学老师并不容易——应聘者要经过几轮求职面试,只有前10%的硕士毕业生才能成为老师。芬兰教师的社会地位和工资水平与医生和律师相似。
“要想缓解我国男女教师的悬殊,最根本的还是要提高教师的社会地位和吸引力。”同时,刘海峰建议,在教师招聘和岗位设置中应明确性别,确保男性教师的基本比例,并通过增加实践性书面评价,让更多的男性候选人有机会进入面试环节。最后,要加大面试的比重,在实践活动的过程中对考生进行综合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