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即将结束,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深入研究黑格尔的小逻辑,从而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
我第一次读黑格尔的《小逻辑》是在30多年前读大学的时候。80年代的大学生,如果没有读过马克思、黑格尔、尼采、叔本华的书,很难在校园里混下去。以当时的知识和理解,自然不可能读懂黑格尔的思想。除了记住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词,大脑基本处于混乱状态。坦白说,我有,但我没有。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我读了一万多卷书,走了一万多里路。在海外学习生活的十多年里,我广泛涉猎了西方历史、地理、文化、宗教、艺术、哲学、经济、金融、科技等领域。有了相当的思想积累和丰富的人生阅历,再加上我已经写了200多万字的书,在2021年初准备把黑格尔的《小逻辑》再通读一遍的时候,我还是相当有信心的,准备一个月读完三遍,彻底拿下。这已经是非常保守的计划了。按照你正常的阅读速度,平均一两天就应该看完一本书。
结果令人震惊。小逻辑读了将近一年才真正进门!
第一遍看完,总体感觉是我很沮丧!
我居然一点都没看懂!最让我气愤的是,为什么黑格尔不讲人类语言!比如本体论的第一句话:“存在只是一个潜在的概念。”九个字可以让人崩溃一上午。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存在从来不被当作主题词。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是存在的,存在就是默认的事实,没必要专门讨论。另外,一个苹果是存在的,我们定义它的概念。存在与概念之间没有“潜在”关系。整本书都充斥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表述,违背了常识和直觉,甚至完全不合逻辑。我有意识地生气是很合理的。黑格尔不骂人已经是很大的荣誉了。第一遍的阅读方法主要是用黄色荧光笔把自己不理解或者觉得需要反复阅读的部分画出来。
如果你生气了,你应该继续读下去。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小逻辑》的确是一本名著。我不相信我不能理解一个200年前的老观念。
第二遍看完感觉不知所措!
虽然我逐渐适应了黑格尔的一言不发的方式,但是大量极其抽象的概念让我晕头转向,根本记不住这些概念的来龙去脉,更别说思考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了。自从600万年前人类从猿类中分离出来,我们大脑回路中最习惯的思维方式就是形象思维,看到猛兽就跑,看到野果就摘。我们大脑神经网络最容易捕捉到的记忆点永远是图像和直观的场景,我们天生讨厌抽象的东西。
黑格尔用得最多的词“扬弃”,既有抛弃的意思,也有保留的意思,如尺度扬弃自身进步的本质。要真正理解这种表达的意义,我被迫调动我所有的形象思维能力,把扬弃想象成一个滚雪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存在把自己包裹起来向前滚,本质变成最外面的雪,或者像煎饼果子一样,最里面的油条是存在,最外面的煎饼是本质,从而强行理解“存在先于本质,存在在于本质,存在必然有本质”的结论。
我知道黑格尔最讨厌这种形象思维,他坚信纯粹的抽象思维是通向真理的唯一途径。而东方文化天生缺乏抽象思维的DNA,不依靠形象思维我无法理解他的道理。于是,我被迫发明了几十个形象思维的模块来代替黑格尔的绝对抽象的思想,以减少记忆抽象概念时的烧脑强度。这个过程累死人。第二种阅读方法主要是用橙色荧光笔把书中必须理解或形象化的内容标记出来。历经千辛万苦,油然而生的是一种决心,必须和黑格尔放在一起。不彻底搞懂小逻辑,就绝不放手。
我想出了很多土生土长的形象思维方式,用华尔兹象征辩证运动的正反结合,用递归模型象征存在、本质、现象、现实的嵌套关系,比如现象嵌入现实,现象嵌入本质,本质嵌入存在。
看了第三遍,我就处于没有爱情的状态了!
黑格尔的《小逻辑》其实是一部哲学上的《创世纪》和《进化论》。习惯了黑格尔的表述和核心概念之后,就遇到了更大的困难。看不懂关键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也就是看不懂黑格尔逻辑分层背后的原理。比如说,为什么说本质是存在的反映或反思?这个定义动摇了我对本质是什么的信念,我甚至不确定我通过现象对本质的理解是否完全错误,因为我突然不知道本质是什么了。
同样,为什么本质进化的下一步是现象,现象进化的结果是现实?更糟糕的是,现实如何最终成为概念?更令人困惑的是,存在、本质、现象、现实、概念这五个逻辑层面,到底是时序上的前后关系还是空意义上的逐渐展开?黑格尔没有明说,暗示前后矛盾,我只好琢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用法。除此之外,前后概念的用法也有很多微妙的变化,让人抓狂,比如自我认同,自我联系,自我映射,认同与统一,形式与内容等等。,它在五个逻辑层次上发生变化,但黑格尔并没有解释它们。
反复思考实际上会导致不愉快的后果。发现自己突然搞不懂以前以为自己懂的东西了,大逻辑的混乱导致小概念的混乱。极其抽象的东西总是在人的身边,但我的脑子看了好几遍还是转不过弯来。现阶段每天看小逻辑的时间已经超过8小时。基本上连续看四五个小时,就会头疼头晕。我开始用黑色签名笔画在书上画圈,不仅是为了强调内容的重点,也是为了帮助自己在阅读时保持注意力不分散。
当一个月读把《小逻辑》看完三遍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心如死灰,对生活没有一点爱。200年前的书我看不懂。我深深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病。这个时候,小逻辑已经彻底摧毁了我这辈子积攒了几十年的理性思维自信。
放弃,还是坚持,这是个问题!
在极度的痛苦中,黑格尔书里的一句话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本质必然会被揭示!好像在无边的黑夜里瞥见了一道闪电,一个人的本质一定是通过他的选择才显现出来的!
这一刻,绝望突然变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放弃?不会吧!你想拼命吗?不需要!放下空自己,不要较劲,完全沉浸,慢慢感受。这成为小逻辑接下来阅读的指导方针。
如果说前三次是征服小逻辑的第一战,总体感觉是愤怒、焦虑、痛苦。真正放下自己后,我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的智力持久战,需要无尽的耐心和时间,才能慢慢融化抽象思维的铜墙铁壁。
从3月开始,我发起了小逻辑的第二次运动。从方法上,我做了一些新的调整,从看书到专注于思维导图,也就是把书上的重点内容移到思维导图中,通过空之间的图像记忆叠加来加强内容的熟练度。古人说,读书百遍,意在自我表现。在过去读书的过程中,如果反复读十遍以上,真的可以攻克最难的书。所以第二次竞选的主要方向是吃透小逻辑的内容。
另外,我主要看的是何霖版的《小逻辑》,有些翻译很混乱,所以找了个中英对照的版本互相参考。当然德语原版比较理想,但是我不懂德语,用英语意译德语的方式基本可以满足打攻坚战和拔钉子的需要。
虽然把书上的内容转移到思维导图上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是通过逐字逐句的复制来熟悉内容,然后在图上加上自己的注释,也是非常有效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你还可以在正文旁列出其他人对黑格尔的理解和评论。这段时间你看了很多关于黑格尔的论文,从不同侧面增强了你对小逻辑理解的深度和广度。在阅读图上的内容时,一定要时刻跳回到书上,寻找脉络和内在逻辑。
第二次战斗持续到夏天。经过近半年,共十余次的导读超饱和攻击,我对小逻辑的内容早已驾轻就熟,原本可恶的黑格尔式“黑话”也变得亲切起来。有时候我在写东西的时候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开启“俚语”模式。
总的来说,二战的感觉还是挺痛苦的,但是痛苦中也有一些善良和感觉的成分。
从8月份开始,我发起了第三次攻击小逻辑的运动。这次主要方向是从思维导图到PPT,也就是说我需要给别人讲解黑格尔的辩证法。第三次战役从8月初持续到12月底,尤其是围绕精论的战略制高点,是一场生死之战,是一寸一寸地的肉搏战。在战斗最激烈的11月和12月,甚至达到了从中午持续到凌晨三四点的疯狂进攻。然后,我上床继续在脑子里翻盘和推演,直到天亮才睡着。这是读小逻辑最痛苦、最上瘾、最有收获的阶段。
到12月底,我已经通读《小逻辑》不下30遍,重点章节甚至超过50遍。有些章节被涂掉了,所以很难辨认出原文。我能够自如地推导出从存在到概念的所有逻辑过程,自信没有错过书中任何一个自然的段落,自信没有自己的演绎就没有概念,所有的概念都要画出来,强迫自己明白无误地理解所有的细节,否则画不出来。
这时,积累了几十年的知识储备突然雪崩般涌出。一天的散步,毕加索的名画《小提琴与葡萄》,大卫·胡贝尔1981年获得诺贝尔奖的脑神经元实验,苏东坡四面楚歌的读书方法,人工智能的深度神经网络等看似不相关的东西同时在我脑海中弹出,几乎在一两天内就想通了很多困扰我近一年的重大问题。
例如,胡贝尔的实验揭示,我们看到的每一幅图像在大脑中被分解成30多个通道,一些神经元群对水平线、垂直线和对角线高度敏感;其他组神经元容易被强弱对比、深浅、颜色、特定运动方向等信号激活。大脑的视觉区是由多路视觉信号组成的空之间的图像世界的顶图。为了获得意义,大脑需要将分解后的特征单元碎片重新组合,最终完成图像识别。
毕加索的名画《小提琴与葡萄》在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欣赏者必须将大脑中的图形碎片重新组合起来,才能获得对画作的理解,从而参与到艺术的再创作中。同理,苏东坡四面受敌的方法,就是把一本书读很多遍,每次只吸收一面的知识,最后总结出对书的整体理解。当然,分层聚合的原理在人工智能的深度神经网络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即分层抓取典型特征,获得更突出的地标信息,然后对地标信息进行“组合创新”,最终识别出模式的类型。
毕加索的名画《小提琴与葡萄》
当我突然想明白层次聚合的基本原理其实是小逻辑的概念组织原理时,一切豁然开朗。存在、本质、现象、实在、概念这五个逻辑层,其实就是黑格尔的“四面受敌法”(当然可以细分)。每一层都专门提取了本层的典型特征,然后一步步推进,在概念层实现了符号信息的组合,即确定了事物的概念。混沌开始时,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变化,然后是本质上的同一性与差异性的分化,而形式与内容在现象上开始转化,现实是内外所代表的可能性与偶然性对立的现实,概念是实体的力量与自由原则蓄势待发的状态。因此,任何现存的事物都可以从这五个层次中分别得到认识,并最终整合成一个概念。虽然黑格尔没有明说,但我认为这五个层次在时间上是有先后顺序的,在空之间是展开的,是递进的逻辑,环环相扣,相辅相成。
人工深度神经网络与黑格尔的抽象逻辑层
在思考了这些最重要的问题后,我把小逻辑总结为四句话:存在必须有本质,本质必须表现为现象,现象内外同必须成为现实,现实从必然走向自由是一个概念!
终于在2021年12月25日,第三战圆满结束,从本体到本质,小逻辑最核心、最难、最深奥的部分全部拿下。
总结2021年学习小逻辑的经验,我有以下几点体会:
西方哲学源于规定性,中国哲学源于非规定性。西方哲学从一切规定是否定性的推理入手,发现辩证法的本质(规定就是画世界,立刻导致世界与世界的对立与矛盾,逻辑推理获得了一个抓手,可以无止境地创造概念),而中国哲学则从事物在极端(直觉、缺乏把握、难以匹配事物)会被颠倒的感觉中洞察辩证法的奥秘。西方哲学是认知世界,中国哲学是感知万物。
从规定开始,西方哲学经历了两千多年无数杰出大脑的集体智慧。从巴门尼德到柏拉图,从亚里士多德到阿奎那,从笛卡尔到康德,无数先贤创造了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相互矛盾的概念体系。在黑格尔手里,它们经过了彻底的磨砺、拉直和改造,与辩证法相一致,从而创造了一整套前所未有的、宏伟的哲学思想大厦,成为西方文明的根基。
整本书最令人震撼的是黑格尔辩证思想的展开过程(不经过自我演绎是无法感知其震撼力的)。可以称之为环环相扣,循序渐进,循序渐进,步步高升。其逻辑严密、结构整齐、层次系统、概念准确、衔接精巧、思维精辟,都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堪称西方文明锻造的最锋利的思想武器。
中国哲学缺乏从原始基因层面的规定性的持久性,导致中国文化长期无法以规定性建立命题,以命题驱动逻辑,以逻辑组织概念,以概念建构理论的抽象思辨。这是中国无法创造现代理论的根源。
中国如果真的要超越西方,不仅要在物质上赶超,还要在理论上实现原始创新。这就需要中国彻底吸收西方哲学的精华,尤其是辩证逻辑这个强大的工具,重新诠释中国、印度、西亚等东方哲学的精神内核,然后以更高的“观念”将东西方哲学的精华纳入自己的环节,进而发展出一个全新的文明阶段,这就是东方文艺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