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一连串的不确定性。即使我们一眼就能看到未来,只要任何一个节点出一点小毛病,我们都可能重新洗牌,滑向未知的轨道。很多年前,我刚毕业的时候,觉得自己注定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工程师。我下工地,看图纸,学施工,做预算,往注册造价工程师方向跑。虽然我在我热爱的中文系拿到了第二学位,但那只是一个爱好。“工程是拥有未来和金钱的途径”这句格言一直在我脑海中。道理大家都懂,但不甘心和幻想的想法就像年轻的荷尔蒙一样无法抗拒。毕业第二年的周末,我清闲的去军博看了一个展览。无意中发现另一个举办招聘会的场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文化公司在找文史编辑。我对这个一见钟情,想了一天,决定去做志愿者,给招聘部门负责人写了一封真诚的求职信。勇气带来运气,我终于顺利转行。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以前的大学生活,想起以前的工作,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手翻图纸,一手用计算器算工程量的。当工程师看起来很酷,但这只是一种想法。有时候,我们付出的只是责任;有时候,我们愿意付出爱。作为一个觉得自己很幸运的年轻人,我当时无法预料,一帆风顺的背后隐藏着危机。在我做编辑的第二年,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有一次因为工作发生争执,大家僵持不下。她漫不经心地说:“我无能为力。谁叫我比你多学几年?”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我为自己的尊严而愤怒。像一只不知危险的小野兽,决定挑战北师大现当代文学研究生。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我像黑夜里的癞蛤蟆,偶尔孤独呻吟。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我想通了怎么攒够吃半年的饭,于是我潇洒的辞了工作,带着兴奋的心情,骑车去中关村图书大厦买考研资料。2008年的夏天,北京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更高、更快、更强”的标语,它们只是为我而生。为了省钱省时,人大校园旁的地下室成了我考研的首选。尽管我有很大的决心和信心,但第一次去看宿舍时,那种又黑又窄又旧的气味还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好在宿舍管理员是一对善良的老夫妻,对我这种来留校学习的穷青年很客气,从来不催房租。即使有的同学很晚才回来,舅舅也会很好的起身开门。无视外界环境的艰苦,我逐渐适应了学习的节奏。考研第一标志是英语。在亮亮的“黄皮书”里,每个字母我都认识,但是单词难分,稍微长一点的句子根本不会断句。虽然我有自知之明,提前报了辅导班,但是这种挫败感太重了。我的心碎了,觉得自己很无知,很无力。桥下之水,骑虎难下,我只能凭着自己的实力,风雨无阻的去上每一节辅导班。我被老师们的超强记忆力震惊了,尤其是翻译老师,从来不带课本来上课。真题他能背十年,他分析的很清楚,让我一学就懂,做的时候也不会出错。辅导班没有免费的报纸,给我营造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氛围。老师们也分享了很多恰到好处的笑话和“鸡汤”。有一次,阅读老师提到了自己上课学习的励志故事,最后动情地总结道:“当你下定决心为一个目标努力的时候,全世界的力量都会帮助你……如果每一块砖都能变成艺术,那你呢?”一块砖给我带来了良性刺激。开始了人生中最认真的一天学习。虽然我没有凌晨5点到12点,但是我养成了规律的学习作息,睡前不再听音乐。而是把需要背的都抄了,不管质量如何。目的是让自己累得胡思乱想,睡着了。有时候,我很羡慕人大的学生。他们可以随意选择教学楼自习,而我们这些住在地下室的研究生大多只能去秋实楼,一栋相当破旧的老教学楼。虽然灯光昏暗,桌椅狭窄,但我很满足。毕竟夏天有电风扇,冬天有暖气热水,保安和保洁都很友好。二楼三个教室基本都是研究生,有的是一战,有的是二战,有的是三战甚至更多。为了考研,这些年轻人忍受了多少孤独。即使他们失败了,也有一种可敬的悲剧感。我们不认识,但我们很熟悉。每个座位都有固定的人。复习的时候没人聊天,偶尔会一起上个厕所。聊一会儿会让我有罪恶感。只有第二天晚自习后一起散步,才会互相交流,互相鼓励。这是放松的时候。最麻烦的就是吃饭。因为没有饭卡,只能去给留学生提供饭菜的食堂。食物还可以,但是价格有点贵。作为一个工作过,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人,我会尽量吃的好一点。但是有些同学为了省钱,每天基本都是素菜和包子,有时候还会吃一个大饼。他们脸色发黄,以非凡的毅力埋头读书。有些学生为了节省时间甚至不吃鱼。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有一天,我的好朋友ZZ来看我,我们一起在人大操场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ZZ得知我那天打电话回家花了一个小时很惊讶,问我怎么还有这么多奢侈品。不知道时间宝贵吗?虽然听起来很刺耳,但作为一个985的优秀毕业生,他真的是为我着想。他不仅是我的向导,也给了我很多实际的帮助。他说,考研复习要像习武者的闭关一样,砍掉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活动,全神贯注。隐居的日子勤快又压抑。有时候,我盯着窗外的空调发呆;有时候下自习打开手机,会收到ZZ的问候,但是太累了,不想多说话。有时候脑子空白的时候,我会给自己两个小时去超市逛逛,捏捏发泄球,看看水果蔬菜,感受一下青、胖、红、瘦,暂时忘记压力过大满嘴溃疡的痛苦。苦难和艰难是相关的。我原以为英语是苦果,但10月份,我发现文学理论才是最大的难点。大家都知道单词,看起来也懂,但是作文题就没办法做了。文科不是死记硬背。还需要丰富的知识积累、敏锐的理论理解力、想象力和较强的应用能力。否则还是云里雾里,执行不下去。从零散的知识点到严谨的知识体系,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去构建。反复背诵,理解,做题,终于有了入门。北师大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课程涉及面很广:古代、现代、当代、东西方文学史,更有中国古代文论、西方文论、比较文论。即使用尽全力,临近12月,我还是没有看完专业课的四本书。虽然比例不多,但加起来有近40分。考试时间在1月下旬,考点在北师大。考试前一天,我还在背书,感觉有点紧张但大体平静。除了执行,我别无选择。春节回家,看起来营养不良,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我妈心疼得什么都不怪。当她回到北京时,她悄悄地给了我一个布包。一万块钱扎得整整齐齐,好像存了很久。考研一年后,专业课预计低,100分。政治60分很正常,只有英语出乎意料。如果过线,52分。总分320+,离目标还差得远,但我还是不死心。好朋友经过不懈努力,四战之后终于考上了北师大古代文学专业。她建议我再试一次。二战考生直接住在北师大校园的地下室。唯一比以前方便的就是可以借那个朋友的饭卡。其他条件差很多。地下室不是全是考试生,学校有保洁阿姨。他们的鼾声日夜如雷。第二年的学习没有第一年专注,有时候会有点懒。我自觉的检讨很顺利,但现实给了我一记残忍的耳光。课程进展不大,进步不到20分,总分340+。还是不可能过线的。虽然可以转西北的大学,但是太远了,所以荒废了。离开北京后的一些日子,我在家里的时候,想起了在地下室的考研生活,重新燃起了最后的尝试。希望是好事,但它是坏事。它能让你收获勇气,但也滋生情欲。也许是量变到质变,也许是目标设定合理。最后一战,我选择了省内一所211大学。专业课复习压力减轻一半,即使国庆后才开始备考,结果也很不错:有一门专业课142分,总分380+,但是英语考试却戏剧性的降了1分,过不了A区线。命运眷顾我,反复戏弄我。经过各种机缘巧合,我终于转学到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带着一种“从善如流”的感觉实现了自己的梦想。10多年一晃而过。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在地下室的研究生生活。那是一种理想,一种冲动;是一种无知,是一种试错,是一种大折腾。但说到底,是自己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自卑,是别人眼中的异想天开。可能人有点自大。正如我的导师在课堂上说的,“没有人理解和关心你内心的理想,它甚至会被嘲笑和打击。但只要你咬紧牙关,忍受一切孤独和悲伤,总有一天,你会踏遍山河,笑傲全民。”云淡风轻,往事如梦。那年夏天,当我每天早上从地下室出来时,新鲜的空空气扑面而来。我感觉神清气爽,稳稳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四周安静,视野开阔空。只有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和人大校园相连。墙上挂满了蓝色的牵牛花,还没干透的露珠晶莹剔透。我忘不了风景,它会永远治愈我。打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