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成长和记忆中,总有一个无法超越的“别人的孩子”。为了追上他/她,我们付出了很多。
现实做不到的,未来能做到吗?科幻小说里可以吗?
如果是,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我们真的克服了生活中的无形障碍了吗?
当戴文的小说《未来人不存在》让我们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就真正履行了科幻小说的社会责任。——编辑雷宇
偷走人生的少女(节选)作者|天温一
我第一次遇见赵文是在公共汽车上。
很少有人和旁边的陌生人说话,但是我旁边那个穿大码运动服的女生一直拉着我说话。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明亮的额头,绿框眼镜又窄又长。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笑起来也不在乎形象。我以为是高中的小姐姐。聊天之后,我们才知道,我们都是报了千山大学外国语学院的研究生。现在她更热情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和名字,就一个个叫我“姐姐”。
“姐姐,你是什么专业的?”
“语言学。”
“哦?这是干什么用的?挣得多吗?”
我一时语塞。我还真没想过这个专业怎么赚钱。
“呃……不太……你呢?”
“同声传译,你听说过吗?能赚钱。”
“同声传译?我们学校好像不开?”
“哦,我是翻译专业的,不过也差不多。如果努力,有什么做不到的?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但是同声传译一个小时能挣几千块。要不要转到我们师姐专业?”
“我?算了……”
尴尬的笑了笑,心里开始打鼓:这个小姑娘真的是研究生吗?翻译和同声传译,不是吗?
据我所知,全世界优秀的同声传译人员不到2000人。
稀有的东西是昂贵的。口译员真的很贵,要求的素质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优秀的双语听说能力、百科知识体系、优秀的心理素质、优秀的人际交往能力缺一不可。你应该完全理解他的这句话,同时翻译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必须在数百个至少精通一门语言的人面前,保持大脑的多任务处理和高速运转。
所以,更重要的是人才。
就像运动一样,每一项技能都是对大脑的训练。需要无止境的重复练习来加深记忆,需要高压的外部环境训练反应,需要广泛的阅读来重塑思维。口译员就像站在奥运会赛场上的顶级运动员。他们首先需要的是一个优秀的大脑作为基础。
我不知道小文遇到多少,但大多数人都是凡人,能遇到的人很少。
我面前的女孩看起来很自信。她真的有天赋吗?二
开学第一天,我们就成了室友。
一起办理入学手续时,小文高中生般的造型和蹦蹦跳跳的走路姿势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她自豪地告诉我,她的本科学校也被称为“考研基地”,很多人一入学就开始准备考研。高考大省大家都被打死了,高中生活被复制到大学,持续了四年。
太不可思议了。我知道,刚开始上大学的孩子,或多或少还能保持初三时形成的学习习惯,但这种“惯性”在轻松自由的环境中很快就会消失。
我以为坚持自学几个小时就很棒了,但是小文说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以上才是标准。
“如果全校保持这个势头,就不会放松。这就是努力的力量。”
每当小文回忆起那段生活,脸上都会发光。
“姐姐你知道吗,有一次我连续学习了20个小时!”
我看着她,有些羡慕,又有些心疼。
值得付出四年青春的代价来到这个很少有毕业生愿意留下来的学校吗?
为了尽快成为同传,小文再次开启了“高三模式”。
她每天七点准时在教学楼前练习口语,见到我会大声打招呼:
“姐姐!”
我也冲她招手,路过的同学都会笑。
"这是毕成的室友,他威胁说要做同声传译."
“对。”
“句子挺顺口的,就是奇怪她能以大葱的口音导入翻译业务。做不好翻译吗?这里每天都很搞笑。”
“难怪你和毕成关系很好,所以——”
“嘘!她在那里……”
我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带她重新学了几次音标,但是地方口音很难改,效果不大。
当她不能正确发音时,她总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这让我想起了那些窃窃私语的路人。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必须帮助她。三
和小文不一样,我是本省最好的神经语言学家杨岩教授的硕士生。我决定利用我的学术优势。
在知网上查了几天论文,变得悲观起来。
很多人都知道“语言关键期”假说,即语言学习的最佳时期是在6岁之前,之后人脑的语言感知和发音能力开始下降,12岁以后会进一步恶化。成年人要想重新学习一门语言,只能从对母语发音的感知中去感知新的语音结构。在这个过程中,母语的影响无处不在。
更有研究表明,6个月以下的婴儿已经具备区分语音类别的能力,12个月后就能在大脑中建立起系统的母语语音识别图谱。也就是说,1岁以后学习外语,不太可能成为母语的完美发音。
在外国生活多年的日本人,用英语说/r//l/还是分不清,不是因为不知道/r//l/怎么分,而是因为日语中这两个音没有区分,母语的经验导致的注意力分配问题,让他们在说话时无法正确感知。
我从三年级开始学习英语,但是我的发音仍然不完美。2岁开始学英语发音的小文,脑子早已成型,汉语口音一去不复返。
很多文章结尾都建议外语学习者放弃对口音的完美追求,我印象深刻。
印度人和日本人的英语很难懂,所以得到了广泛的认可。一点中国口音有什么不好?也许当中国变得强大时,中式英语也可以成为一种官方英语。
“小雯,你学得太晚了,每个声音都有问题,很难纠正。不过你词汇量大,适合的岗位多,不一定非要当翻译。”
她看着一堆文件,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姐姐,你相信人能改变命运吗?”四
我当然不信。
小文不知道。我试图打破命运的障碍。
15岁那年,我以全市第二的中考成绩进入千山一所著名的贵族高中。学费一年20万。
我家出不起20万,但我也不需要——为了提高本科录取率,学校特意免除了我的学费。
开学第一天,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拖着箱子又走了一个小时,在一片农田深处找到了即将吞噬我全部青春的校园——金色的尖顶在秋日午后的风中傲然挺立,路上不多的几辆车停满了操场。
当我一个人把行李搬到楼上时,我几乎筋疲力尽了。那时候,我并不后悔在箱子里装满了书——那些小砖块,后来成了我心中最坚固的堡垒。
休息了不到半分钟,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对新室友的好奇和对新生活的期待推开了门。
一个女孩站在窗台前,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我无数次想象过那天我在她眼里的样子。刘海儿被汗水浸透,一缕粘在额头上;因为长期伏案学习,我臃肿驼背;脸上有明显的黑眼圈,皮肤粗糙无光泽。也许更糟。也许像土豆,像石头。也许她忘了。
但我记得她的样子。她就像一个洋娃娃,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被精心照顾。柔软的披肩,长发,合身的连衣裙,还有淡橙色的嘴唇——真的很好看。妈妈不是说学生不应该打扮吗?但是她为什么这么漂亮?我怯生生地看着她,几乎不回应她的客套话,感觉自己就像一只丑小鸭。高中生活正式开始后,不再允许私服和化妆,但那种精致深入骨髓——成套的有搭配图案的内衣和昂贵的瓶瓶罐罐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对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恰好站在洒满阳光的窗前,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我们之间的黄金屏障。
三年的高中生活,我有室友,有同学,但是没有朋友。
我不想回忆那种无法进入主题时的尴尬。文艺活动只能是观众的不情愿,和食堂摘菜的尴尬。
视野、知识、资源、经验、头脑。我的同学都很好,但是巨大的差距不可避免的把我排除在每个群体之外。就像水中的气泡一样,它们在破裂之前无法融入海洋。
如果没有孤立,那就变成了我主动远离,三年默默的寄宿生活最终剥夺了我与同龄人相处的能力。
离开那所贵族高中后,我也有家境和性格相似的同学,但我远离人群太久了。我不会接话,看不懂字里行间和女生的想法,看不懂气氛是热烈还是尴尬,除了孤独我别无选择。
直到遇见小文,我才闯入了我世界里的其他人。她直爽可爱,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脸上,我不需要去揣摩。
物以类聚,我的防御能为她融化,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怪人。五
那次谈话后,小文邀请我去家里玩。
她带着我坐公交车穿过整个城市,来到郊区的一个老式小区。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飘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楼道里破旧阴暗,却依旧整洁。
“奶奶!我回来了!跟妹子!”小文拉着我的手,开心的哭了。
“来了,来了!”
一位老妇人回答道。她灰白的头发很长,脑后扎着一个宽松的马尾辫。这种发型在老年人中很少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记。如果我不告诉她,我会以为她是小文的奶奶。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右边的袖口空空。
假装没看见,跟阿姨打招呼。
她露出了和小文一样灿烂的笑容,拍拍我的胳膊,热情地把我迎进屋里。
小文告诉我,我姑姑早年在流水线上被机器拧过胳膊。她以工厂经营不当为由,克扣退休金,迫使老板保住工作。老板并没有因此而吃亏——通过刻苦练习,大妈单手操作的效率甚至比大多数技术工人都要高,而且她还放弃了这个家庭的第一个大学生小文。
过了几年,自动化机械的普及让她彻底失业在家——再高的劳动效率,也不比机器强多少。即便如此,姑姑还是教会了我一个乐观向上的小温,让我肃然起敬。
进屋后,只见局促的房间里堆满了半成品的竹篮。阿姨也没有回避。她带我到一个座位,坐在一边。她脱下鞋子,开始用一只左手和两只脚编织竹篮。
小文也开始飞快地干活,竹签在指尖飞舞,她也不耽误说话。看着他们干活,我不知所措,只好喝水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奶奶,不要担心医药费。我要当同声传译,很快就会赚很多钱。”
听到这里,我几乎窒息了。
“真的吗?妮子这么厉害?”
“当然,姐姐帮了我,不是吗,姐姐?”
“啊?啊,当然,我一定会帮忙的……”
我赶紧拿起杯子,假装喝水。
回到房子里,我抓住她。
“小文,我跟你说我高中的事是希望你顺其自然。有些事情你真的做不到。不要白做。”
小文转过身,我发现她眼里有泪。
“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我练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进步。去了十几家公司,都没活下来。我能怎么做呢?妹子有资本顺其自然。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而妹子自己也没注意到。要不是成绩好,姐姐怎么可能免费上高中?所以努力还是有用的吧妹子对吧?对不对?”六
我无法回答这个颤抖的问题。
努力工作?对于大多数事情来说,努力当然是没有用的。
刚到那所昂贵的高中时,我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只是出身家庭的经济问题,以后总有机会追上的。只要我下班后继续努力,只要我...
学习了神经语言学之后,我才知道现实远比我想象的残酷。
虽然没有婴儿期那么激烈,但是我们的大脑还是处于变化的状态。即使是青少年的大脑,在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过程中,也在不断重塑。但这种塑造有很强的阶段性,有些机会是永远错过的。
当你在1岁开始学习一门语言时,你可以很容易地掌握像母语一样纯正的发音。
3岁时得到足够的爱抚,在寻找伴侣时就不会过度渴望关注。
6岁前建立延迟满足机制,长大后就不会轻易被小利诱惑。
我12岁学批判性思维的时候,很难被谣言和假新闻蛊惑。
如果我在青春期……如果我当时有个朋友,我就不会失去观察他人情绪和氛围的能力,也不会被迫忍受那么久的孤独。
那么,努力有用吗?
盲人可以通过努力睁开眼睛来恢复视力吗?尽量保持呼吸,能延长人的寿命吗?如果你仔细听,你能听到鲸鱼在唱歌吗?
我们和别人的差距是眼界,是金钱,是父母的积累,是大脑的结构。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生理上的障碍。
那么,我该告诉小文吗?
难道我要粉碎她的幻想,夺走她的依赖?
我得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接受现实,努力是不是没用?
同样,在这个社会环境中...
小文的眼泪跳舞,我的心也软了。
“好吧,我来帮你……”七
我查阅资料后指出,她的障碍是早期的双语者和后来的外语学习者之间的障碍。
这不仅仅是发音,还有语义理解和语码转换。在双语环境中长大的人,在翻译过程中不需要激活其他脑区,可以减轻大脑负担,集中精力完成翻译任务。
小文想尽快成为同传,除非在生理层面重塑大脑。
幸运的是,从脑神经机制的角度来研究外语教学和语音机制的还是很多的。有学者根据现有的神经语言学理论提出了纠正外语口音的方法,但实践并不多,有些甚至很神秘。
然而,我一直相信奥地利哲学家恩斯特·马赫所说的:“知识和错误来自相同的精神来源,只有成功才能区分两者。”真理和谬误是同源的。不试怎么知道?
小文在我学习方法的时候也没闲着。她又把那股威势拿出来了,抓紧一切时间苦练。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学会在图书馆查找资料和看论文,努力理解难懂的理论,口音也在一点一点变好。
随着讨论时间的增加,小文身上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有点害怕:小文变得太像我了。
她说英语和我一样,这没问题。毕竟我一直在教她。她的穿衣风格开始接近我,这也有道理。我说服她放弃高中风格的外套,带她去商场一件一件挑选。但是她的神态和走路姿势越来越像我了,还有一些她不该有的小动作…
上了大学后,常年披着长披肩,低头的时候经常要抬耳朵。小文一直扎着清爽的马尾辫,光着额头。她每次梳头都很仔细,发际线处几乎没有碎发。
那天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跟我一样。我心里一震,嘴里的食物瞬间失去了味道。小文什么都没意识到,还在处理盘子里的菜。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继续吃。那顿饭吃起来像嚼蜡。
更可怕的是,小文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我了。
即使我们平时聊天,一门公共课的老师居然认定我和小文的小论文有相似的嫌疑。我们没有互相抄袭,但是当我仔细看了她的文章,我不能不怀疑老师的判断:太像了。遣词造句的选择,文章的布局,文笔的选择和语境的安排,以及背后的理念和思想,都太相似了。不管谁看,她都是我论文的代名词。
为了保住我的分数,小文当场承认抄袭。
“没事的,姐姐。我的成绩对我毫无用处。你得去读博士。”
我很感谢小文。
但是我害怕。八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说,情侣、兄弟、闺蜜,亲密久了会彼此很像,在日常生活中会不自觉地互相模仿。短短一个多月能这样吗?
也许我们只是靠得太近了。也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可能...
但是这样不好吗?
有多少人渴望一个知心朋友,希望能有能充分了解对方的朋友?山河流转,如此之快。那些离我已经很远的女生不也是穿着闺房装,化着类似的妆自拍,笑着同梗,并以此为荣吗?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吗?
我害怕什么?
也许我的孤独根本不是因为高中同学的疏远,而是因为我想。也许我从心底里讨厌随波逐流的群众。我渴望成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我妄想自己拥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灵魂。
于是,在那所贵族高中,我抓住每一个独处的机会,我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直到那种孤独感深入骨髓,然后通过神经细胞的连接牢牢地刻进大脑。
睡着后,小文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看见她从马尾上扯下橡皮筋,让头发披散下来。我看见她熟练地梳着和我一样的发型,冲我笑了笑,撩起耳朵里的头发...
我被惊醒了。
眨眨眼睛,似乎噩梦还没结束。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男人躺在我床边,直直的看着我。
小文的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
(节选,完整故事收录于《未来人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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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雷宇
作者|天温,未来局签约科幻作家。这些年来,我很努力,在很多杂志和平台发表了作品。作品有《最后的译者》、《沉默的大纲》、《暖雪》、《毅力》等。2018年5月,文章《无声大纲》获得首届中国科幻小说读者选择奖(即“引力奖”)最佳短篇小说奖。2019年,作品《偷走她生命的女孩》获得了乔治·马丁创办的2019年人族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