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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常量子霍尔效应应用

反常量子霍尔效应应用

【科学走向未来】

作者:薛其坤(清华大学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

编辑评论/注释

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是我国自然科学领域的最高奖,主要奖励在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方面取得重大突破的科学家。由于评选严格,这个奖项在历史上缺席了很多年空。1月8日,清华大学薛其坤院士带领的实验团队、清华大学和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合作完成的“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实验发现”项目获得2018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薛其坤教授领导的研究团队在国际上首次从实验上观测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实现了这一基础科学领域的重大突破。薛其坤教授说,物质生长的动力学为他们的研究奠定了基础。本期特别邀请薛其坤院士介绍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发现过程及其背后的材料物理研究。

2019年1月4日,薛其坤院士在清华大学量子信息中心实验室介绍其团队的成果。光明/视觉中国

中国强磁场科学中心自主研发的混合磁体装置。光明/视觉中国

建立新的科学理论,发现新的科学效应和规律,是基础研究皇冠上的明珠。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是基于一种新的物理原理的科学效应,是我国独立观测到的为数不多的科学效应之一,也是我国物理学家对人类科学知识宝库的重要贡献。

面对这个世界级的实验难题,我们科研团队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我们成功的法宝,那就是敢为人先,挑战极限,挑战自我,追求极致,严谨求实的科学精神和科研作风。具体来说,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实验发现,是清华大学“双一流大学”建设期间科学研究的标志性成果,也标志着我国拓扑量子物理实验研究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对材料生长动力学的研究为这一发现奠定了基础。从拓扑绝缘材料生长动力学机制建立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这一研究领域确立了世界领先地位。

1.建立拓扑绝缘体材料的生长动力学是实验中的关键步骤。

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对普通人来说很难理解。但在物理学家眼中,它是神奇而奇妙的。量子效应在凝聚态物理中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整数量子霍尔效应和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的实验发现分别获得了1985年和1998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意味着霍尔电阻在零磁场中跳跃到大约25,800欧姆的量子电阻值。要实现这种不可思议的量子现象,所需的实验材料必须同时满足三个非常严格的条件:材料的能带结构必须具有拓扑特征,使其具有一维边态的传导;材料一定具有长程铁磁有序,所以存在反常霍尔效应。材料内部必须处于绝缘状态,因此对导电没有贡献。这就好比要求一个人同时具备短跑运动员的速度、篮球运动员的高度和体操运动员的灵巧。难度可想而知。

在实际的实验材料中满足这三点,对实验物理学家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美国、德国、日本等国的一流科学家,因为在材料上不能同时满足这三点,所以没能取得最后的成功。为了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脱颖而出,我们的团队成员进行了合理的分工。

高质量的材料是实现这种量子效应的关键。我负责样本增长,并委派马旭乡村研究组的何可带领几名研究生具体实施。霍尔效应的测量是由清华大学物理系的王教授进行的。

在拓扑绝缘体研究的早期,我敏锐地意识到拓扑绝缘体材料的生长动力学与我长期研究砷化镓非常相似。于是,我很快制定了一个实验方案——按照生长砷化镓的方法进行实验,先建立拓扑绝缘体材料的生长动力学。

在三四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团队在国际上率先建立了拓扑绝缘体薄膜的分子束外延生长动力学,实现了在原子水平上对样品生长过程的精确控制,使薄膜样品质量迅速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是最重要的一步。经过这一步,接下来的工作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2.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所需实验材料的三个苛刻条件全部实现。

材料生长动力学机理的关键问题已经解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工作是一帆风顺的。无一例外,我们都遇到了实现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所需的三个苛刻条件带来的种种困难。

例如,即使是高质量的拓扑绝缘膜也很难真正绝缘;此外,在拓扑绝缘体材料中实现自发铁磁有序是非常困难的。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们的团队成员成长和测量了1000多个样本,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成长、测量、反馈和调整,在每一步都力求完美。

2010年,我们完成了厚度为1 nm到6 nm(头发厚度的万分之一)的薄膜的生长和输运测量,获得了系统的结果,从而使制备准二维拓扑绝缘体和输运测量成为可能。

2011年,我们实现了对拓扑绝缘体能带结构的精确控制,使其成为真正的绝缘体,去除了体内电子对输运性质的影响。

2011年底,我们在一个准二维、体绝缘的拓扑绝缘体中实现了自发的长程铁磁性,并利用外栅电压原位精确控制其电子结构。

就这样,量子反常霍尔效应所需实验材料的三个苛刻条件终于实现了!

2012年10月的一天晚上,我收到学生发来的短信:我在实验中发现了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迹象!

当晚,我立即设计了几个方案,安排了接下来的实验,特别是与中科院物理所吕力研究组合作,将实验推到了接近绝对零度的极低温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数据不停跳动,1万,2万,2.58万!数据停止了!零磁场下材料的反常霍尔电阻达到量子电阻的数值并形成平台,而纵向电阻急剧下降并趋近于零,这是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的特征行为!

历史的这一刻,距离1880年美国物理学家霍尔发现反常霍尔效应133年后,人类终于实现了它的量子化。这一步是我们中国实验完成的!

3.材料将是未来工业革命的关键,超导将定义一个新时代。

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可能有助于解决未来摩尔定律的瓶颈问题。如果将其应用于电子器件,有望克服包括计算机芯片在内的许多电子器件的发热和能耗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推动半导体产业的革命。它的发现可能会带来下一次信息技术革命,中国科学家为我们国家在这场信息革命中争夺战略制高点,其中材料和物理功不可没。

材料是工业革命的基础之一。纵观过去的工业革命,除了科学进步,材料的发展也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青铜、钢铁和半导体材料的发展与工业革命和人类文明的进步密切相关。如果有人问,下一个可以定义人类文明进步的物质是什么?作为科学家,我觉得很可能是高温超导材料,尤其是室温超导材料。

超导是荷兰科学家欧内斯特在1911年发现的,他在1913年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当温度降低时,大多数金属材料的电阻会降低,材料的电阻在接近绝对零度时会停止在一个有限值。所有的金属材料都是这样。但是超导材料的性能就不一样了。随着温度的降低,当达到超导转变温度时,电阻会突然降到零,完全消失。这种现象被称为超导,或简称超导。

超导材料的另一个特点是完全抗磁性。由于完全抗磁性,超导材料会悬浮在磁铁上。在超导状态下,材料的电阻为零。如果给材料通上电流,电流可以永远流下去,材料当然不会发热。当今社会,电的应用无处不在。可以想象,如果人类找到一种可以在室温下超导的材料,其意义将非常重大,甚至不亚于电的发明,必将引发工业革命。导致了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大家都看过电影《阿凡达》,里面展示的是2154年奇特的悬浮山,由室温超导材料制成。发明的材料中有一种是“不可用”的。

超导有许多应用。大家对动力传动都很熟悉。通过传输线,目前用于传输的所有导线都是电阻性的,因此浪费的电能占传输量的6%以上。每年,全世界有1.5万亿千瓦时的电力因为这条输电线路的损失而被浪费。如果材料没有阻力,仅此一项就能节省巨大的能量,这将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超导还有其他的应用。以清华大学物理系曹碧松教授的工作为例。使用超导材料后,他们可以将雷达的探测距离增加200公里以上。

然而,超导材料的超导转变温度通常很低。根据超导理论,超导材料可以通过使互斥电子在很弱的作用下形成电子对来实现超导。温度效应很容易破坏这种作用,拆散这些电子对,这就是为什么材料只有在很低的温度下才能实现超导。为此,寻找高温超导材料,提高超导转变温度,一直是物理学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研究方向。就像我们说经济发展是硬道理一样,提高材料的超导转变温度才是高温超导研究的硬道理。

1986年,两位瑞士科学家发现了超导转变温度高于77K的高温超导材料。77K是液氮的沸腾温度。这意味着低成本的液氮可以使材料没有电阻,对超导的广泛应用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这一重要发现,这两位科学家获得了次年(198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但是人们并不科学地理解为什么超导能量会在如此高的温度下存在。理解了就有可能发现室温超导,所以大家都想理解。

如今,30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不明白高温超导的机理。可以说这是凝聚态物理中的世纪难题。我们研究团队的一个重要科学目标就是高温超导的机制。我们将这一科学目标与材料科学的研究紧密结合起来。像克服量子反常霍尔效应发现的实验一样,我们希望通过材料的突破来实现这一重要的科学目标。也许这是一个攀登新科学高峰的机会,我们正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忘我地工作。

光明日报(2019年01月17日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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