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些地方本科院校甚至以考研为目标,没有扎实的本科教育。图为2017年12月23日,山东聊城,考生正在排队进入聊城大学考试中心。视觉中国图
2018年全国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初试已经结束。教育部公布的数据显示,继2017年考研报名人数创新高后,2018年报考人数继续上升,达到238万人,比2017年增加37万人,增长18.4%。其中,应届考生131万人,比去年多18万人,往届考生107万人,比去年多19万人。考生中,往届学生增速超过新生。调查显示,超七成考生读研是为了改变学校背景,提高就业竞争力。
选择考研是个人权利,而当大多数选择考研的人都是以提升学术水平和改变学校背景为目的时,反映出的是我国高等教育和人才评价的问题。
高等教育大众化,人才思维还停留在唯学历阶段。
近年来,随着大学毕业生人数的逐年增加,舆论每年都将那一年称为大学毕业生“史上最难就业年”。现在这个概念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因为人们发现,大学毕业生就业不是“最难”,而是“越难”:2018年,我国大学毕业生将达到820万人。
2002年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15%,进入高等教育大众化时代。根据我国高等教育发展的基本情况,到2020年我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将达到50%,进入高等教育大众化时代。也就是说,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中国的高等教育从大众化走向了大众化。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和普及化,意味着中国国民的整体学历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如果仍然以学历来认定人才,学历与就业一对一,会影响高等教育质量的提高,限制高校毕业生的选择。
然而,随着高等教育的大众化,我国并没有从“教育社会”转变为“能力社会”。我们社会对教育和人才的观念还停留在精英教育时代。那个年代,大学生很少,大学生的身份是“珍贵”的。所以还是按照学历来鉴别人才比较好,要特别注意大学生的就业。人才评价仍有唯学历论,大学毕业生仍被强调为“大学生”。
这就带来了两个问题。
一方面,受教育者接受高等教育是为了追求一张文凭,而不是提高自己的能力。这导致高校毕业生整体素质不高,难以满足社会用人单位的需求。大学毕业生找工作难,用人单位招工人难。很多高中毕业生通过高考进入大学后,就不再努力学习,以为凭着大学身份就能得到很好的发展。他们在大学里浑浑噩噩,直到临近毕业才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于是想考研,追求更高的地位,“提高就业竞争力”。
另一方面,社会对“大学生”尤其是名牌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普遍持有很强的刻板印象,认为他们应该在某些行业和岗位就业,或者至少不应该从事某些行业,否则就会被区别对待。一些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也有很强的精英意识,不愿意放下身段从事某些特定行业。目前我国大学毕业生存在“无工作”的问题。
其实,高等教育大众化的目的是提高国民整体素养,让各行各业都有大学生,从而促进整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提高。如果在高等教育大众化时代,大学毕业生不愿意从事某些行业和岗位的工作,这些行业和岗位如何提高服务水平?那么很多大学毕业生去哪里就业呢?
目前,高等教育满足的不是社会需求,而是学术要求。
2017年12月19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深化产教融合的若干意见》,将产教融合上升为国家教育改革和人力资源开发的基础性制度安排。意见指出,要深化“引企入教”改革;支持企业深度参与职业学校和高等院校教育教学改革,以多种方式参与学校专业规划、教材开发、教学设计、课程设置和实践培训;促进企业需求融入人才培养;推行面向企业真实生产环境的任务型培训模式。《意见》还要求,原则上相关行业企业应参与职业学校新专业的开设。《意见》鼓励企业依托或联合职业学校、高等院校设立产业学院、企业工作室、实验室、创新基地和实践基地。
国家之所以提出产教融合,就是为了解决人才供需的“两张皮”问题。我国的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本质上都面临着两种需求:一种是受教育者接受高等教育和获得高等教育的需求(招生端);另一个是社会发展和用人单位对学校培养人才的需求(培养端和输出端)。这两种需求本来应该是统一的,即受教育者根据社会对人才的需求来选择自己的教育,而学校根据社会对人才的需求来办学。
但是,在我国,这两方面的需求并不统一。受教育者选择教育时,首要考虑的往往不是社会对人才的需求,而是如何获得更高的学历文凭。所以办学并不关注社会的实际需求,更多的是“供给”更多的学位,满足社会对学历的需求。也就是说,从学历的角度来看,办学的供给和需求可以说是一致的:供给学位,满足学位的需求。从人才的角度看,供给和需求成为“两张皮”:只关注学位供给,不关注质量和结构,导致大学培养的人才无法满足社会需求。
要把人才的供给和社会对人才的需求结合起来,必须进行供给侧改革。供给侧改革最重要的是学校要从供给学历学位(教育导向)转变为供给人才(教育导向与社会对人才的需求)。在高等教育大众化阶段,高校办学可分为精英教育(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只有10%左右的高校开展通识教育,主要是培养学术型人才;其余80%~90%的高校要开展职业教育,培养专业技术人才和应用型人才。实施这两种教育的高校需要有明确的定位,这是保证人才培养结构与社会需求相融合的重要方面。
目前,我国大量地方本科院校希望成为学术型大学,但对职业教育的定位感到不安,这是人才结构失衡的重要原因。同时,由于对办学规模和体量的强调,以及对学历的定位,导致人才培养质量得不到保证。一些地方本科院校甚至以组织学生考研为目的,没有扎实的本科教育。
根据近年来官方和民间机构的统计和调查数据,我国高校毕业生就业最难的群体来自地方本科院校。这些院校的毕业生最难就业的主要原因是这些院校的定位非常模糊,大多想成为学术型大学,追求更高层次。但无论是办学条件还是社会对这些院校的需求,都只是开展职业教育,培养应用型技术人才(在高等教育大众化时代,高达10%的高等院校培养的是学术型人才,其余的高等院校要培养的是应用型人才,而我们60%以上的院校要培养的是学术型人才)。由于办学定位的偏差,这些机构培养的学生与社会需求严重脱节,呈现出所谓的“高不成,低不成”的局面。可想而知,学生毕业后会发现就业难。
此外,为了追求快速晋升,这些地方本科院校把考研作为重要的办学追求,有的学校还把它作为办学和学生毕业的一条出路,通过考研解决毕业生的“就业率”和学生的学业发展问题。具体做法是,大一新生一入学,就动员他们开始“高四”生活,把考研当成又一次高考。和高中教育一样,这些高校采取的是高中管理方式。同时,他们只注重考研相关科目的教育,而非考研科目则是“引流”给学生通过的,包括理工科专业课要求的实验,或者什么都不会。这种大学教育的“考研模式”,让学生不得不考研,把高考前的励志教育延伸到了大学阶段。当即将毕业的学生选择就业而不是考研的时候,因为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本科教育,在就业上根本没有竞争力。
但由于考研录取名额毕竟有限,一些考不上研究生的人会继续复习备考,而另一些人则必须面对就业,这是“考研热”和“就业难”并存的重要原因。而且据一些媒体报道,一些考上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连最基础的实验都做不了,完成学业极其困难,进一步影响了研究生培养质量和硕士学位含金量。
适应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新形势,必须打破唯学历论。
为解决高等教育人才质量、结构与社会需求脱节的问题,我国正着力推动600所地方本科院校转型开展职业教育。然而,很少有地方本科院校愿意主动转型,舆论也将开展职业教育、培养专业技术人才的转型视为“堕落”。要改变这种状况,必须建立新的高校评价体系,推进研究生招生制度改革。
为什么地方本科院校不愿意开展职业教育,以就业为导向办学?是因为中国对高等教育的评价看重学校的水平,觉得一个有硕士或博士学位的大学比其他没有硕士或博士学位的大学高。有多少学生能考上研究生,升入更高一级的名校,这就是“水平”。这使得地方本科院校很难安于自己的定位,而是迎合这种功利化的评价。很多年前,国内一些地方本科院校被质疑为考研基地,但近年来,更多地方本科院校加入了这个阵营。
大学教育异化为应试教育为考研做准备,引起了国内很多研究生招生单位的关注。因此,我国也在推进研究生招生改革。主要改革措施是提高研究生免试比例,实行免试制度。然而,这项改革也遭到了质疑。主要意见有:名牌大学免试比例过高,通过统考录取的名额减少,免试制度使得地方本科院校毕业生考研竞争更加激烈。
在笔者看来,我国研究生招生应进一步改革,彻底取消统一初试,实行申请-考试制,更加注重申请者的学习成绩和学术潜力。这是遏制大学教育异化为考研应试教育,让每所大学都重视本科教学的必由之路。至于公众对申请-考试制度公平性的担忧,可以通过进一步推进大学办学改革和招生信息全面公开来解决。我国要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必须重视研究生招生和培养质量。北大、清华等高校在博士招生上已经全面实行申请-审核制,但招生门槛并没有降低,因为导师对学生的要求很高。
归根结底,解决大学毕业生的问题是非常困难的。治理“考研热”的关键在于,高等教育必须重视人才培养质量,有一个合理的结构。高校盲目追求更高层次,提高学生学历,会误导高校办学和学生的学业规划,不仅会产生教育问题,也会产生社会问题。引导高校有明确的办学定位和正确的办学方向,关键在于落实和扩大高校办学自主权,推进高校教育管理和学术管理,建立科学的教育评价体系。当办学回归自身定位时,高校会在定位的基础上选择适合培养高素质人才的办学方式;对于培养应用型人才的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来说,产学融合、企业入校将成为最基本的办学策略,这不需要政府部门的要求,学校也必须选择这种方式。
为了适应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新形势,社会必须打破学历神话,转向强调求职者的实践能力。随着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凸显身份的大学生就业必然被纳入全民族的整体就业,身份必然被淡化。不是不重视大学生就业,而是整个社会需要全面转变教育观和人才观。
对于高校来说,在一个重视学历的社会,其办学关注的是给受教育者一个文凭,会忽略质量和特色,而在一个重视能力的社会,其办学必须关注如何培养有个性、有竞争力的劳动者,高校会严格控制人才培养质量。对于受教育者来说,接受高等教育将不再是追求一张文凭,而是选择适合自己的教育,注重自身能力的提升,能够规划自己未来的职业选择和职业发展。对于用人单位来说,就是选择有能力的劳动者,提升岗位内涵,从而提升整体服务水平和行业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