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初秋，我刚进入公安系统，被分配到城南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工作。
实习期间的一天，副大队长罗晓突然独自开车，带着我来到位于城南分局7楼的经侦大队，见到了时任经侦大队长的赵燕玲。
经过一番交谈，我得知我本来是要去执行一项变相的调查任务，也可以理解为“卧底”。
当然，正规的卧底行动和变相侦查有很大的区别:前者需要自身团队的密切配合，大量的后台情报支持，以及长期的专业系统训练，任务周期短则几周，长则几年；后者只需要做一个相对简单的伪装，进入特定的地方调查情报。
我接到的任务并不难，就是潜入一家涉嫌合同诈骗的房产中介公司，固定他们的犯罪证据，坐等收网。
一个
这家房产中介2011年在西北某省创立，随后陆续在陕西、甘肃、宁夏、山西、湖南等全国23个省、市、自治区开设分公司，门店总数超过2300家。其主要业务是二手房交易。
早在2014年年中，当地公安机关就接到多起举报，称这家公司购买二手房时被骗。公安部随后成立了由省公安厅牵头的专案组。由于公司总部位于城南分局辖区内，分局从经侦大队和刑侦大队抽调大量精干警力，投入专案组进行侦查。
这个任务也是按照局长的指示——收网前需要派侦查员进公司接触、巩固证据——也就是变相“看守”被调查实施的嫌疑人，在收网前不要出差错。
在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肖告诉我，之所以让我执行任务，是因为我在实习期间表现很好，对任何事情都反应很快，所以借此机会积累办案经验。其次，老警察身上的“警察”味太浓，让人看不透，我也是刚从本地进公安的。“我充满社会气息，一点也不像警察”；第三，这次行动是在这个城市秘密进行的。如果是老警察进行的话，可能已经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而我当时的社会地位还是一个无业青年。
后来，赵队给我看了一份嫌疑人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房地产公司的销售总监。而且我需要假扮成求职者去应聘。
在这个北部边境的小镇，九月的清晨寒冷刺骨。赵穿着便装，带我去了城里最繁华的街道。这个城市的房地产公司的总部在街道南边的金融大厦的办公楼里。赵把车停在路边，一名身穿反光风衣的交警立即过来敲了敲车窗，示意此处禁止停车。赵亮出警官证，交警明白，转身走开。
“公司还没起疑心，网上有他们发布的大量招聘信息。你很有可能成功。不成功就撤。不要打草惊蛇。”赵想了想，又道:“小张，一定要注意安全。”
做两天二手房销售代理有什么危险？我随口“嗯”了一声，见赵艳玲没有再嘱咐，便拉开车门下了车，瞬间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我穿的是经侦大队发的廉价黑西装，白衬衫，长风衣，背包。乍一看，我真的像一个房地产推销员或保险推销员。我混在一群略显疲惫的白领中，来到了公司总部的前台。
“我能为你做什么？”前台是一个笑容甜美的小女孩，上身穿着薄薄的棉袄，腿上穿着丝袜。徽章上写着“孟百龄”。
“在网上看到贵公司的招聘信息，来面试。”
“好的，请稍等。”孟百灵笑道:“我这就去通知你。”很快她回来了，叫我去销售总监办公室。
就这样，我认识了本案的第一个嫌疑人:吴倩。我当时没有仔细看他的个人信息，只记得他的脸。照片上的他看起来很老，我们见面才知道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吴倩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比照片上更瘦，他的西装一丝不苟。
吴板着脸在我面前问我:“你面试的是什么职位？”
"我是来面试房地产销售职位的."我从包里拿出简历递了过去。“请看一看。”经侦大队大队长赵燕玲做了我的简历，上面除了我的名字以外的一切都是假的(使用真名主要是为了在本市调查，避免我在调查过程中遇到能叫我名字的熟人，避免暴露风险)。
简历上，我24岁。两年前毕业于河北省某经济学院，之后在石家庄、太原从事房地产销售工作。今年8月份辞职，回老家求职。
吴看了一眼简历，扔在桌上，神情冷漠:“你做过房地产销售，剩下的我就不告诉你了。公司实习期3个月，转正后保底工资1800。工作3年，公司交社保。如果你愿意，明天早上7点来上班，在房地产部上班。我姓吴，是你的直接领导。以后叫我吴主任就行了。”
我以为马上就要收网了，就赶紧问:“我现在可以工作了吗？”
“很好，非常积极。我们只是需要像你这样的员工。”吴好像对我很满意，就把孟百灵叫了进来，带着我去隔壁的人事处办理入职手续。
2
该公司主要从事本市二手房销售和广告业务。除了这栋写字楼里的房产销售总部和广告公司，其余36家房产销售分公司分布在全市4区4县。
办完入境手续，吴倩作为我的“主人”，要带我出去“跑业务”。路过公司大厅，墙上写着“光荣榜”三个大字，底下贴着15男7女22张照片。我仔细看过，几乎都在赵燕玲给我的嫌疑人名单上。其中大部分是应届大学毕业生，6名中专学生，1名高中毕业生。我在办公室没见过他们，应该都在外面“跑业务”。
吴看到我盯着之前挂在墙上的照片，得意地跟我说:“整个销售总部的人的照片都在上面。谁表现好，谁就挂在上面，成为全部门学习的榜样。”
第一名当然是吴倩，第二名是一位名叫崔莉的女经理。趁吴倩不注意，我拿出手机给照片墙拍了张照片，然后跟着他出去了。路过前台，孟百灵笑着对我说:“好好干！”
很快，一对年轻人从电梯里出来，冲到前台与孟百灵争吵起来。我正要听他们在争论什么，吴倩把我拉开了:“这不关你的事，别管！”
出了办公楼，我们在斜巷买了两个煎饼。我坚持要付账，但吴倩没有拒绝。然后，在吴倩的带领下，我带着没吃完的煎饼坐了3个小时的公交车，然后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来到了城市西郊的一个新建的社区。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很高兴见到我们。从他们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吴倩之前和女业主有过多次接触，她家所在的小区属于回迁房，所以这套房子没有房产证。
在我们市里，这种地处偏僻没有产权证的房子，一平米最多能卖到3000元左右，但吴倩向她承诺，她的房子可以卖到4500元一平米，甚至还委托她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
看到女主人犹豫不决，吴倩又说:“姐姐，我和你有关系，所以我来处理你的房子。我的关系不是给普通人的，但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女主说着浓重的西北方言，我只听出了个大概。前几年她老公去世了，村里的土地被开发商占了，于是她就得到了这套回迁房，这是她唯一的房子。但是我儿子考上了大学，所以需要学费。他不得不卖掉房子，搬回乡下老家。
吴信誓旦旦地说，已经有人看中她的公寓了，过两天就给钱。但业主需要预付成交价5%的定金，即22500元。交易成功后，押金退回，只收取1000元中介费。
女主想在手续费上讨价还价，吴倩却“怒了”:“大姐！你的房子卖了不到30万，没有房本。我卖了45万。你还想要什么？这么点儿费用，你还有良心跟我讨价还价？”
女房主不再说话，转身从客厅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包着一叠崭新的总共两万多元的钞票，递给吴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吴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你还干什么？快把合同拿出来！”
如梦方醒，赶紧从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收据、印台、公章。吴某开了一张收据，并与女业主签订了一份《二手房买卖协议》，上面明确写明交易价格为人民币45万元。
在回公司的路上，吴倩非常开心，一路上哼着小曲儿。
我不禁问他:“师傅，这房子能卖40多万吗？小区那块房子，带房本，只卖了四千多。你这房子卖了5000……”
吴看着面前的我，眼里满是轻蔑:“你知道你是个多大的傻瓜吗！这就是你做房地产经纪人的原因？你懂‘潜规则’吗？我说能卖就一定能卖！”
“师傅，这笔交易你能赚多少钱？”我试探地问:“怎么也得有一两千块钱吧？”
“一两千？”吴的眼里又是得意:“告诉你也无妨。你认为我是如何得到销售总监的职位的？这套房，我能赚5万！”
我很害怕。听说做销售的没人靠那点底薪过日子，但是这样的房子能拿到5万的提成，真的是想不到。我在公安局实习后，固定工资不到4000元。
一路上，我试图套出吴倩的话，但他支支吾吾，没有再回答。当我转身回到公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孟百灵还没有下班。看到我，她甜甜一笑:“你辛苦了！”
吴急忙跟孟百灵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我去了财务部，从两万块钱的‘存款’里取出5000块钱，把剩下的交给会计。
三
晚上的会上，我见到了名单上的大部分嫌疑人——虽然是第一次，但大家都跟我打招呼。许多人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也有少数人像吴倩一样闪着兴奋的光芒。
“安静，”吴倩站在舞台上，恢复了他的严肃。“兄弟姐妹们，你们辛苦了！”
此言一落，坐在下面的人高呼口号:“职业经理人！千万别说辛苦！但是，月薪一万，年货不好办！攻第一周，先下手为强！赢的第二周，爱就赢了！”
我傻乎乎地看着这些“职业经理人”的欢呼，吴倩接着说:“今天我把西郊的生意做完了，明天就卖。请报告你今天做了什么。崔莉，你先走。”
光荣榜排名第二的崔莉站了起来:“吴主任，我今天差不多把钢铁小区的生意做完了，明天就可以出首付和贷款了。”
我提前在经侦大队培训的时候就知道，钢铁小区是市钢铁公司的家属楼，建在厂区。后来钢铁厂倒闭了，厂区拆迁了，家属楼还留着，但是没有产权证。
紧接着，“光荣榜”上的第三和第四名也相继站了起来...当我在雾中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吴倩最后看着我:“这是我们的新员工小张，我来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假简历，吴倩继续说，“小张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咱们欢迎新兄弟，今晚一起吃饭。”
在饭桌上，我了解到公司有很多规定:早操，新同事会组织聚餐；同事见面一定要打招呼，互称“兄弟姐妹”；在晚宴上，我们必须互相敬酒以示团结。
饭局上，孟百灵坐在我旁边，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看能不能得到一些信息。孟百灵是隔壁市的。她和我同岁，是大四实习期。看她长相甜美健谈，总经理让她负责前台，她工作不到2个月。我来销售部聚餐是因为孟百灵其实属于销售部，负责“售后”——也就是接待前来“闹事”的客户，卖萌装傻。如果客户真的出格了，打110。
犯罪集团怎么敢打110？我正要问，孟百灵却马上告诉我，从2014年7月，也就是她刚开始做前台的时候，来公司要求退款的客户就开始激增，有时候一天有十几个。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客户，曾经的前台受不了辞职。
这些客户大部分都交了中介费，但房子迟迟不到。要么是房子首付交了，但是贷款长期办不下来；即使是之前成功交易的房屋，也有客户要求退还中介费，因为一套房屋的中介费甚至高达房屋总价值的5%左右。但这是个大新闻。这些都是经济纠纷。警察来了只能告诉顾客去法院起诉解决。比如我今天早上遇到的年轻人报了警，派出所的警察也是这样回复他们的。当然，大部分来要求退款的客户几乎想不到报警，就这样拖着。
但更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
大家互相敬酒时，都极力奉承吴。我利用一切机会向他磕头。吴倩非常高兴。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小张，你是个初学者。我告诉你一个潜规则——房屋中介费。我们想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之前我们开办‘A类业务’的时候，买家贷款结清，房子准备交付的时候，我会以各种理由收费，否则我不会把房子给他。如果不喜欢，可以去法院起诉！但是谁能告一会儿呢？你不能只付钱给我！”
“吴主任，什么是‘甲类业务’？”我问:“现在还有‘乙类业务’和‘丙类业务’吗？”
吴之前没有一丝反侦察能力，继续大着舌头说:“所谓‘甲类业务’就是不通过任何手段就可以做的业务，‘乙类业务’就是买家没有贷款能力，需要我们帮他贷款的业务。”
其实我在经侦大队学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了。当购房者不具备贷款还款能力时，公司会为购房者伪造各种证明材料，去银行贷款。当然，不说成功率，光是“代理费”就高很多。
“那是什么‘丙类业务’？”
“这就是潜规则里的潜规则！”吴眼珠一转，低声说:“我们今天做的是‘丙类业务’。这个业务的总经理说新人不检查不行。连前台的孟百灵都知道个大概。”
我赶紧点了一支烟，递给吴倩:“吴主任，跟我说说，带我一起去赚钱吧！以后肯定有你的好处！”
“这个‘丙类业务’就是这种无产权房，或者说小产权房的交易。”
就像我们今天去的房子，只有一个“大房子”——也就是整栋楼的整体产权。具体来说，每户都没有独立的产权。如果要出售或出借，需要“分户”，进行产权分离；更有甚者，业主只有一纸动迁协议，连“大房书”都没有；但小产权房是乡镇利用农村的农地或自留地建的房子。只有村里或镇里发的产权证，没有正式的产权，这样的房子不能申请贷款。
在市场上，无产权、小产权的房子会比正规商品房便宜一半甚至七成左右，但这家房地产公司却以商品房的价格出售，然后收取“中介服务费”，欺骗客户。
另一方面，吴将再次骗购房者。比如西郊的这套回迁房，只需要22万就可以购买，明显低于市场价，还可以找银行的关系办理贷款。让购房者先交定金或者房子的首付——当然，贷款是绝对不可能的，钱是绝对不会退的。等客户回过味来找公司要求解释甚至闹事的时候，就让孟百灵搞定。
这是公司的“丙类业务”。这类商业公司给的利润提成很高，甚至会出现多房出售的情况。比如我今天去的西郊的房子，被吴倩同时卖给三个买家，中介费自然高达五万多。
"这三种类型的企业都需要培训."吴之前很“忠”的，“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到你是一个很真诚的人。按照公司规定，你要入职一个月左右，由老经理担保，才能得到‘B’和‘C’业务培训。”
“感谢吴哥栽培！”我咬咬牙，这样说。调查本来应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以前听说过这些犯罪套路，当时没什么感觉。但是亲自听吴倩演讲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买房，是很多在城市打拼的年轻人的终极梦想。为了一套房子，他们甚至搬出了父母的毕生积蓄，却被这些无良中介骗了。忍住怒气，我继续问:“吴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是诈骗怎么办？”
“诈骗？”吴嗤地一笑，“这能算是诈骗吗？充其量是经济纠纷。我们公司这么大的产业，有可能作弊吗？这是房地产的潜规则，无论我们总部的兄弟姐妹，还是这个城市的所有门店。放松点，这不是什么大屁事。我以后就跟着我哥，让你天天数钱！”
四
聚会很快结束了。毕竟，这里的所有“经理”第二天都有“大生意”要做，他们不会因为喝了点酒而太晚。吴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出酒店，我默默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孟百灵突然拉了拉我的裙子:“张经理，你能送我回家吗？”
孟百灵在大学城上学，离公司总部很远，就在附近小区和别人合租了一套房子。天黑了，我不敢一个人走回家。
吴听到孟百灵让我载她一程，一副“你小子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的表情，就开始起哄:“哟，小干吧！第一天就勾搭上了我们的‘公司之花’，好好发展！”
我微笑着和大家告别。
初秋，早晚温差大，气温已经很低了。孟百灵穿着丝袜，冷得瑟瑟发抖。我脱下外套给她穿上。孟百灵突然说:“张经理，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说这话的时候吓了一跳，心说我暴露了。孟百灵又冲我笑了笑:“刚才只有你一个人一直在问生意的事。我看得出你很勤奋，天道酬勤，天经地义。”
我如释重负。担心暴露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大概根本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在犯罪，当然也不会怀疑我。考虑到这一点，我随口敷衍道:“你也很勤快。一个小女孩每天要面对这么多事情，真的很难。”
“其实我们公司的兄弟姐妹都很勤快，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不过我们公司提供的开发平台也很不错。据我所知，我们公司的佣金比例是全市最高的。我是一名普通的接待员，工资3000多。我同学在另一家公司做客服，一个月工资才1300。”
2014年西北边疆三线城市，月收入3000多确实不低。我问她:“既然代理的佣金那么高，你为什么要去台湾而不去做经理？”
“我还没毕业，毕业后想努力。我父母都在老家的事业单位工作。虽然他们的收入不高，但他们从来不缺钱。但是我不能一辈子依赖父母。明年毕业，我回公司做二手房经理。毕竟我收入高，能给弟弟多点零花钱！”说完，孟百灵打开手机相册给我看:“这是我哥，帅不帅？他在师范大学读书，马上就要毕业了。”
说话间路过一个摊位，孟百灵买了两个章鱼丸，坚持要给我一个。我站在床头柜前和她一起吃饭。
突然她说:“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吴倩。”
我吓得差点把半个球掉在嘴里。
“我在前台干了这么久，还是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的。虽然你表现得很接近吴倩，但你的眼里充满了厌恶。有时候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我真的为自己能力不足而感到惭愧。这么快就被一个小女孩看到了。
“事实上，吴倩并不容易。他家里穷，还有个弟弟需要他养活，所以才这么努力。”孟百灵说:“吴倩的女朋友比他大三，她坚持要他在城里买房，否则她不会嫁给他。吴为了房子辛辛苦苦做‘丙类生意’。我也知道‘丙类业务’可能不太好。每天来公司闹事的基本都是‘丙类’客户。但有规则，还是得珍惜……”
我心想，我努力工作，天天向上。这不是犯罪的借口，我就张嘴敷衍道:“我们营业部...真是一群勤劳的人。”
后来孟百灵一路讲公司有多好。和一群勤劳的人在一起，他一定会更加努力。我不说话了。
五
下楼去她家，孟百灵非要加我微信，可我微信朋友圈全是警察的事。头像也是徽章，她就骗自己没有微信号，改加了一个QQ。然后，她把一盒东西塞到我手里，开心地跳到走廊里。她一边走，一边说:“明天早上7点上班，每天做早操。不要迟到。”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后勤部门打印的名片:XX房地产公司销售部张经理。
回到分局，已经过了午夜，整个经侦办公室灯火通明。工作组的许多成员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我把我的调查情况汇报给了有黑眼圈的赵队和肖队，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
每天早上，公司7: 00打卡，之后是早操和晨会。这些信息早在前期调查时就已经掌握，大批警力已经开始布控，明天早上就会收网。赵队指示我不用再调查了，但我还是强烈要求明天继续调查，参与抓捕。
说来也巧，这大概就是章鱼丸的“功能”。那天半夜开始拉肚子。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早操已经开始了。大家站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在吴倩的带领下蹦蹦跳跳，喊着口号:“用心做专业，做到标准表演！规范营销，业绩保障！”
我羞愧地溜到了队列的最后一排。孟百灵拽着我的外套，偷偷问我:“你怎么迟到了？看你虚弱的样子，眼睛这么红。”
我说我估计昨晚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了。
“队里不准说话！”吴之前一脸严肃:“张经理，他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了，人事部罚款100元！”
没想到，孟百灵急忙为我说话:“吴主任，张经理病了，可能是肠胃炎。要不要我扶他上楼休息一下？”
还没等吴停下来，孟百灵就把我带回了办公室，贴心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其他部门的人来了，总经理盯着电脑，跟我打招呼。
我看了看时间，收网行动就要开始了，我忍不住笑了。孟百灵问我:“张经理，你怎么这么高兴？”
“不管后来怎么样，配合就好。”
7时20分，在省厅的统一协调下，由城南分局经侦、刑侦牵头，全市经侦、刑侦配合公安、特警等警力，对XX房地产公司及其门店开展统一行动。是的，全省抓捕了近百名犯罪嫌疑人。
动作异常流畅。孟百灵被赵队带领的便衣警察吓傻了。他蹲在广场上，所有的“职业经理人”都在摇头，黑得像一窝冬天的鹌鹑。
我也参与了逮捕。当我给吴倩戴上手铐时，他茫然地看着我。
因为抓获的嫌疑人比较多，刑警大队每个中队都被分配了协助讯问两名嫌疑人的任务，然后经侦大队的民警给我们拿来了讯问提纲。因为我打字很快，所以我也以见习警察的身份参与了审讯。
我负责询问公司第八家店的业务经理，一个26岁的女孩。她在审讯室的铁笼子里一直哭，不得不停下来几次擦笔录里的眼泪。她如实供认了自己的罪行。正如我所料，她根本不知道这是犯罪。公司培训她的时候，她说“是业内人士，是潜规则，不能暴露。”负责培训的人是吴倩。
审讯结束后，女孩坐在等候室等待刑事拘留。我和她谈过了。和公司里很多管理人员一样，这个女孩出生在农村，学历不高。她刚从学校毕业，在朋友的推荐下来到这里工作。因为薪水高，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做过很多“丙类生意”，甚至一度有过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梦想。
最后，女孩抽泣着问我:“警察，我要在这里呆几年？”
我不想骗她，但以涉案金额，至少3年。看到她哭得那么厉害，我只能安慰，“我通知你父母，给你找个好点的刑事辩护律师。减刑还是有希望的。”
谁知这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她父母是农民，根本不懂法律，也不知道怎么请律师。而且明年春天就要结婚了，所以不能结婚，也不知道未婚夫是不是在乎自己...
我向她要了我未婚夫的电话，提供给了经侦民警。事后，办案民警告诉我，她未婚夫听她刑事拘留，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就不接电话了。最后，拘留通知书只能邮寄到嫌疑人父母居住的村子。
我也问过侦查民警孟百灵是怎么处理的。侦查民警告诉我，孟百灵告诉自己没有参与诈骗，其他嫌疑人的笔录也证实她不知道。
当警察将案情告知她父母时，她母亲急得差点进医院，她父亲也立即丢下工作来到了这座城市。因为她父亲有公职人员身份，很快就做了担保人让孟百灵取保候审。
六
这个案子已经和我无关了。没想到几天后，经侦大队给刑警大队拿来一份受害人的讯问笔录提纲，让各中队协助经侦为未报案的受害人制作材料。肖队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从辖区派出所派了两个公安民警来帮忙。
新闻也报道了此案，呼吁没有报案的群众向相应辖区的刑警队举报。那天来报案的人挤满了中队的整个走廊。我记不清那天做了多少份笔录。只记得做完笔录后，因为在电脑屏幕前呆的时间太长，我在卫生间呕吐。
一个月后，潜逃的公司领导陆续落网。一名主犯想潜逃国外，被首都警方抓获。
三年后，全国各地检察院陆续对此案提起公诉。某市检察院公开的指控记录:
被告人XX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利用房地产代理业务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客户10亿余元。X、X被告单位等30余名被告人的行为均已构成合同诈骗罪。
该案主犯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15年以下有期徒刑等。十、被告公司涉案金额1000万元至500万元不等。其中，吴倩被判处4年有期徒刑，其他多名涉案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其中，公司财务部负责人和会计也因销毁大量涉案文件而被判刑。
案发后4年，城南分局经侦大队开始归还被冻结的钱款。经过全国各地无数办案民警的努力，此案终于尘埃落定。
时光荏苒，我从一名见习警官逐渐成长为一名有能力的刑警。期间执行了很多变相的侦查任务，比这个案子危险和困难多了，这个事件也已经从我的记忆中淡忘了。
直到2017年底，我在刑警中队值班。突然有人报警说在中介买房被骗了。我在电话里和警方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原来诈骗套路和当年的案子一模一样。我赶紧让徒弟把警察叫到中队做材料，然后交给分局经侦大队。
过了一会儿，警察来了。那是一个仍然迂腐的小学生。但让我惊讶的是他的妹妹——孟百灵。
原来，孟百龄的弟弟大学毕业后坚持留在这个城市工作。这几年，这个城市的房价一路飙升，已经涨了六七倍。孟百灵家里几乎倾家荡产交了35万，在市区给弟弟买了房。没想到中介收了首付，却迟迟不办贷款。
“我现在知道什么是‘C级业务’了。”孟百龄早已失去了童心，对我说:“张警官，你知道，幸亏我还在那里工作。真是事过境迁，连这种低端套路都没出来。”
哥哥很惊讶我们认识，但我们俩都不好意思说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孟百灵很快转移话题，说自己现在在老家一家国企做前台，职业经理人的梦想早已破灭。
“无数在这座城市打拼过的家庭，打破了他们安居乐业的梦想。他们辛辛苦苦攒了钱，一夜之间被XX房地产公司骗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我亲眼见过因为首付问题被骗自杀的人。幸运的是，他们获救了。否则，就因为你的‘经理梦’，又会有一场悲剧。”孟百灵听了我的话，连连说好。
之后，很久过去了。我点开了很久没用的QQ。留言板上有一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是孟百龄写的。只有两个字: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