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南京市高级中学招生咨询会现场。视觉中国供图
在南京市高中招生咨询会现场,有职业学校想尽办法招生。视觉中国供图
一名学生收到了高铁乘务专业的预录取通知书,此后学校再未发出正式录取通知书。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记者王京硕/摄
明达理工学院。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记者王京硕/摄
李茹对未来有很多想象。现在,它们都藏在一双黑色皮鞋里。
那是老式高跟鞋,黑皮黄底,用来配制服。这双鞋是李茹在江苏省盐城市射阳县明达职业技术学院读高铁乘务专业时买的。那时候,她还指望着穿上这双鞋能有更广阔的未来。
初中的时候,李茹成绩不好,属于“卑微阶层”。毕业后,她去了这所学校,读了五年一贯制高职。虽然说不清高铁乘务专业毕业后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她相信这是一个新的专业,凭着自己的想象力,她认为将来“一定会受欢迎”。
谁也没想到,第四年,李茹和她的同学们被告知,这个专业实际上并不存在,学校不能给他们发毕业证和申报学籍,要求他们转专业。
李茹等5名学生将学校告上法庭,并签订了不调解协议——按照学校目前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们将被退学,没有学籍,但他们想要的是学校对以假专业招生“有个说法”。
用假专业招学生,然后让学生转专业的情况屡见不鲜。前不久,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招收五年制大专护理专业学生,没有护理教学资质。多名学生透露,明达学院并非只有这一批学生。这个专业已经招了4届了,所有学生都面临着类似的情况。
学生家长表示,交了远超家庭收入的学费,想搭上“高铁”班车,“跟着这个专业往上走”。但最终,梦想停在了没有开始的地方,他们连补票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李茹已经离开学校8个月了。她家里没有课本,对未来有很多想象。她和那些黑色的高跟鞋一起,被放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沾满了灰尘。
一个
买那双鞋花了几百元,对于一个月收入不到4000元的家庭来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李如吉德老师说,高铁乘务专业“不同于其他专业”,要提前买套西装做好准备——以后会有礼仪课、实习、各种面试。
李茹不知道高铁乘务人员的制服是什么样的,只能凭想象挑选那些鞋子。她的同学,在明达学院读高铁乘务专业的杨林,花了一整天逛街,搭配衬衫、裙子、高跟鞋,一口气买了两套,感觉“以后肯定用得上”。作为一个男生,刘杰买了一套三件套西装,他想有机会再加一条领带。
大家都在等待穿上制服的那一天,但坏消息先来了:去年9月,明达学院给高铁乘务组发来了专业转学协议。随后,2015级高铁乘务的学生和家长被通知到学校的一个会议室集合,校方宣布学校不具备开设该专业的资格。
据几个学生说,院长和辅导员告诉他们,可以转到旅游管理专业,读完剩下的两年,拿到毕业证。如果不来上课,会因为违反校规被开除,没有学籍。
最终,高铁乘务班的35名学生大部分都在学校的安排下转了专业,去武汉实习,但实习方向与所学的两个专业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没有协议,只有李茹等5名学生。
这些学生有自己坚持的理由——如果转专业,之前三年的内容就白费了。而且,如果转专业,还要出去实习。那样的话,他们既找不到原来专业的工作,也没有时间学习新专业的内容。
五年一贯制与三年制大专相比,有自己的优势:初中毕业生可以直接上学,学制短。在整体设计和统筹安排下,学生的实际动手和操作能力更符合企业需求。
但是,一旦遇到假专业,优势就变成了李茹等人要承担的风险——如果不换专业,坚持维权退学,五年后也拿不到毕业证。
起初,学校安排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在他们的教室上课。没有课本,他们被迫用课本学习了4天。在与老师发生争执后,杨林被推倒在地。之后,5名学生留在家中。
这一呆就是八个月。
“每天在家都这么尴尬,让人木讷。”刘杰的妈妈抱怨说,以前,儿子很活泼,很受同学欢迎。现在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大家都蔫了”。
他们向学校征求意见,但除了转专业,他们拒绝接受学生的任何其他要求。去年10月,他们将学校告上法庭。在案件结果出来之前,学校的决定先到了。这些学生发现,学校在没有征得他们同意的情况下,将他们注册为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
2
在明达学院,这已经是李茹第三次被要求转专业了。
报考明达学院时,她原本选择的是幼师专业。后来学校说这个专业没了,她选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护理专业。上了一年课,学校以生源不足为由要求李茹转专业。没有征求意见,也没有做任何准备,一起学护理的李茹和陈芳被分配到了高铁乘务专业。
李茹父母初中毕业,一家三口话不多。他们相信学校,“老师能说什么是错的?”李茹的叔叔李建国当时就想,“只要她喜欢,高铁乘务专业也挺好的。”
在她上学的问题上,她叔叔更有发言权。因为跑运输,我舅舅以前是这个家里挣钱最多的。按他的话说,他也间接参与了高铁的建设——他的车厢里装的是混凝土,是要拉去修铁路的。他认为“高铁行业未来一定会快速发展”。
没想到,两年后,这个梦想也破灭了。
除了李茹,还有很多同学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与高铁相关的专业上。根据计划,他们毕业后将获得大学文凭。他们坚信这是对自己最好的。在接受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没有人能非常准确地说出高铁的具体情况,但他们都对这种穿着制服行走、穿梭的工作充满了向往。
当时这个县城的高铁站正在建设中,相关新闻总能占据当地的“焦点”位置。这条青烟铁路的开通被当地民众寄予厚望,“将为射阳县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这些学生也相信乘坐高铁可以走得更远。“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可能性。”杨林说。
然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这个计划是不可能的。
去年9月18日,江苏省教育厅官方微博发布通知:江苏省教育厅只批准明达学院三年制高铁乘务专业,不批准该校举办五年制高铁乘务专业。
负责明达学院招生审批的盐城市教育局招生考试中心表示,该校具有招生资格的专业均在当年的中考指南中呈现——该校当年批准的所有专业的招生计划均列在市教育局下发的花名册中。
可惜这些同学家里找不到这本中考指南,对它几乎没有印象。
事后他们只记得那年的高职招生是在中考前的5月份。民大学院的人带着资料进了他们班。几个介绍浓缩成几个关键词:学校环境好,就业包,包分配。学生们还记得,招生老师手里还拿着手机,只要去明达,上学的时候就会把手机和话费送过来。有时候,他们还会放一段宣传片,里面一群穿着制服的学长学姐看起来“特别抢眼”。
这些招生的人不仅进班早,而且在宣传上下功夫。“明达有时候会拿学生当经验丰富的人来教他们的经验,强调学校的全网覆盖。除了送手机和话费,还说要送油。”对于这些家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的学生来说,“福利是实实在在的。”
根据明达学院的要求,杨林和他的同学留下了他们的基本信息,包括电话号码和地址。
杨林承认他的成绩不好。她和李茹在当地的六中,这个学校能考上普通高中的学生不多。那些游走在普通高中录取线边缘的学生,大多选择读中职或者五年制的职业院校。
在当地,这样的学校只有三所。对于这些很少出远门的学生和家长来说,无论是占地近800亩、拥有50多栋各类建筑的明达学院,还是招生老师提到的高铁乘务专业,都让很多人眼前一亮。
唯一的“不足”是高铁乘务专业每年学费7800元,而且这个专业每年还得交3年的培训费3000元的专项课。如果加上住宿费、教材费、代理费,整个学年的金额高达12800元。想着孩子的未来,很多人还是要交这些费用——相当于很多家庭月收入的两倍。
“这一定是一个人才紧缺的行业。”在杨林的想象中,穿着制服穿梭在高铁车厢里很“气派”,以后工资也高;刘杰的妈妈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这个“决策严格”的家庭打算把孩子送到盐城市。经过几轮比较,她终于改变了主意。
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在盐城招生考试中心官网查询发现,2015年5月26日,该网站公布的《2015年江苏省五年制高职高专盐城招生计划》中明确显示,该校当年只招收机电一体化技术、模具设计与制造、应用电子技术、会计电算化、物流管理、旅游管理六个专业。
盐城市教育局招生处的解释是,按照规定,学校招生后需要上报录取花名册。这个花名册登记了学生入学的具体信息。“你可以了解一下你在录什么专业。”
然而,当记者和家长来到明达学院寻求这份录取花名册时,副校长周和办公室负责人以案件正在司法程序中为由,拒绝对此作出回应。
三
李茹同学起诉学校后,在庭审现场,明达学院代理律师表示,自2015年录取这些学生以来,学校一直在向省教育厅申请五年制高铁乘务专业。“虽然学生入学时没有专业,但三年后填写学籍时就可以获批。”
这意味着,明达学院以“先上车,后买票”的方式招收这些学生,但这一次,补票失败了。
某职业技术学院招生就业相关部门负责人李林早已习惯了这种招生方式。他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招生乱象往往是由于官方、学生和家长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以及学校提供的招生信息超载造成的——学校可能会引导学生报考,甚至干扰学生志愿填报。
浙江永嘉学院副院长王守彬从事职业教育多年。他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这种乱象的背后其实是学生的危机。“尤其是县城的职业院校,生源流失更为严重。”
他解释说,绝大多数民办高职院校都要自筹资金,主要来自学生的学费。招生不足的直接影响就是学费的减少,导致学校难以维持运转。而且教育部门对“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的比例”有具体要求,高中和中职都占“半壁江山”,所以有些学校会强制招生。
“有了强制指标,就有了市场,人钻空就容易了。在招不到学生的情况下,不排除学校先招生。”他说,高职五年制只是在全国定了一个大的框架,具体的细则一般由省市政府来执行。学校可能会利用家长和教育部门之间的信息差距,夸大自己的承诺。最终,如果这些承诺没有通过审批,无法实现,考生的利益就会受到损害。"
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梳理,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如超计划招生、违规高收费、空学生注册、减免助学金、划分招生人头费,甚至出现了招生代理人的职位。一些民办高校在招生宣传中随意改变办学性质或层次,欺骗考生报考。
据明达学院很多报考高铁乘务专业的同学回忆,据老师讲,高铁乘务专业和其他专业不一样。按照“3+1”的情况,初中毕业后只需要学习4年,毕业后就可以拿到大专文凭,包括就业和分配。
但是后来,没有手机,没有油,没有专业。甚至所谓的学制都是虚构的——根本没有“3+1”四年制专业。
这些学生所在的江苏省,是全国五年制职业教育发展特色鲜明的省份——是率先探索的省份。从学生规模、专业类型、办学成果来看,江苏也处于全国前列。
事实上,江苏省教育厅在招生、录取、注册等方面出台了一系列规定。如《省教育厅关于进一步加强中等职业学校和五年制高职院校招生管理的通知》明确,五年制高职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必须由市招生办加盖招生专用章后,由市招生办或招生学校统一发放;招收五年制高职学生的高校应于当年9月25日前将录取学生名单、考生成绩等相关信息报省级教育考试院审核;各市要统一五年制高职录取分数线等等。
据学生回忆,明达学院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录取分数线,也没有问过自己的分数。对于这个有特色的高铁乘务专业,前期没有老师过多询问他们的具体情况,后期到校也只是简单面试了一下。
“基本上只要你想去,都能来。”他们说。
四
因为江苏省教育厅的通报,明达学院设置虚假专业的行为被媒体曝光。现在只要打开搜索框输入假专业,屏幕上就会出现民大学院的字样。但学生家长发现,学校还在宣传高铁乘务专业。
他们提交的一份新证据表明了这一点。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还了解到,在明达学院联系应届毕业生家长的招生老师中,微信昵称为“明达上铁刘老师”的人出面询问专业学生家长,称“如果体制一致五年,推荐女生高铁乘务。”
明达学院代理律师回应称,高铁乘务专业现在是旅游管理专业的一个培养方向,属于“学校为提高学生就业竞争优势而采取的培养措施”。
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联系了教育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司。对方表示,设立高铁乘务专业必须报省教育厅审批,由教育部备案。但具体专业方向可由学校根据各省教育部门的要求自行设置。
但是根据很多学校的实际情况,这个所谓的专业方向是不会写进毕业证的,很难对学生就业产生实际的“加分效应”。据江苏省另一所五年制高职院校的招生老师介绍,两个专业的培养方向和课程设置完全不同。
父母说孩子成绩差的时候,只有两三百分。“明达上铁刘老师”说,来和领导具体谈,提前报名就可以提前入学。交5年学费,第六年拿毕业证,或者统招全日制大专学历。“没什么不同”。
当父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要在第六年领证?学籍指示器是如何操作的?“明达上铁老师刘”没有正面回应。
现在在射阳县,很多人都是通过电视、广播知道假专业招生的故事。但即便如此,在资源有限的当地,民大学院还是成为了他们最终的选择。林家朋友的女儿,今年初中毕业。在明达学院招生老师的宣传下,她也被高铁乘务专业“诱惑”了。得知他们的遭遇后,她和父母还是交了学费,“不出意外就转专业了。”
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注意到,距离射阳县不远的盐城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在2017年也曾被曝出类似问题。该校2016级、2017级60余名学生反映,学校不具备开办高速列车乘务专业的资质,却以该专业的名义招生。他们每年要交一万多元的学费,最后学籍只能报酒店管理专业。
据该校一位家长回忆,学校刚报名高铁乘务专业的学生有200多人。“这所学校是当地同类学校中最好的一所。这个论点有什么用?孩子最后不是学不会吗?”
五
起诉学校后,李茹的叔叔李建国要求学校除了对假专业招生做出声明,对学生进行赔偿外,还要积极配合学生处理后续问题,帮助学生转学。
明达学院的回答是,五年制由于自身专业设置的原因,基本无法转校。同时,学校也没有能力帮助学生转学:学校只有三年制大专和五年制高职,学了三年拿不到任何证书。
按照原计划,李茹再过一年就可以正式工作了。送她上学最多的叔叔李建国答应李建国,等她赚到第一笔钱,就给他买一双鞋。
虽然李茹的未来走上了歧途,但这双花了近千元的耐克运动鞋,还是穿在了李建国的脚上。这笔钱,是李茹从李建国给她的压岁钱里拿出来的,现在李建国穿了好几个部门。
这些学生中的大多数在这场争论中成年了。他们还没有适应成为成年人。但是你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你的生活做出决定。
在庭审现场,法官一再强调,你已经年满18周岁。还需要学籍吗?你决定好以后怎么走了吗?
这是他们没想到的。林声称她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但她想过。毕业后,她拿着高铁乘务专业的毕业证找了一份相对的工作。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去另一所大学。但现在,我的人生已经被学校“带离跑道”,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刘杰也有一个军旅梦。按照原来的想法,他大学一毕业就去当兵两年,回来后做高铁乘务。“时机刚刚好”,但现在两头都被耽误了。“在有说法之前,你什么都做不了。”
李茹两个月前结束了无所事事的日子。她找了一份“不需要读学历”的兼职,在县法院附近负责保姆,维护班里的纪律。"她仍然是一名兼职工人。"
这些学生和家长一个月最多要去4次相关部门。为了在家照顾孩子,一些父母不得不辞去原来的工作。
他们的父母大多在乡镇读的书,加上他们的努力,刚刚在射阳县站稳脚跟,几乎不会说普通话。在他们的想象中,孩子留在县城也好,留在城市也好。只要去有高铁的地方,“生活就不会差”。
现在,高中毕业的李建国成了家里学历最高的人。李茹的父母初中勉强毕业,李茹被送回了初中,三个人回到了一个起点。
“只有初中文凭,在社会上有什么用?”这些家长惆怅地摇头,按照最低的时间成本,要么转学复读5年,但孩子都快20岁了,还谈不上能不能读。中间这3年他们哪里能收到空?
有关部门已经开始关注假专业的问题。前不久,鉴于南京应用技术学校在没有护理教学资质的情况下招收五年制护理学生,南京东方文理研究院董事长、应天职业技术学院原党委书记王中平和南京应用技术学校校长张静因涉嫌办学过程中的欺诈行为被南京市公安局刑事拘留。
这些迷茫的同学还不知道这样做是否能对自己的问题产生积极的影响。
不止一个学生想象过自己穿着制服穿梭在高铁车厢里。如今,话不多的刘杰,只有在谈到高铁乘务专业时,才会不自觉地提高声调。“虽然我不太懂这些,但我知道这绝对是一个高薪行业。”
有的同学只去过上海最远的地方。在杨林看来,高铁乘务专业就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她对自己的性别如此不在乎,以至于这个专业都可以自己“走来走去”了。李儒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想象中的校园生活就是和好姐妹们在一起。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答应的手机不到位,但她拿着妈妈的手机,和初中一拍即合的陈芳每天打几个小时的语音电话。两人约好一起上明达学院。“入学后怎么办”是每天必不可少的话题。
她以为自己会上礼仪课,系统学习化妆。现在看到其他剧组同学发相关朋友圈,这个很少讲自己经历的女生会悄悄按一个赞。
去年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个县的高铁站开通了,在网上被形容为“进入高铁时代”,把射阳推向了“全国经济综合竞争力百强县”。但对这些学生来说,驶向光明的列车被迫停下。
展望未来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想到这是一个不存在的专业。
中国青年报·中青网记者王京硕实习生乔永珍来源:中国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