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常有少年老成者被推荐,说是写作天才,小小年纪就完成了厚厚一大本书稿。然而多年来所遇此种情况使人明了,他们只是相对于自己的年龄而言,出乎意料地完成了十几万字的文章而已。从里到外,都是流行文字的再次COPY,可能不是文句意义上的剪切,但一定是在题旨和意象上的一致:言情、武侠、穿越、电玩、驱魔、科幻,仅此而已。
常有在作协任职的专业作家发表了或者出版了大作,交流之下,所言所语让人瞠目:
写作的诀窍就是两个月写一个长篇,一定要快,不快跟不上形势,写得慢了等出版的时候形势就变了。
写作是没有乐趣的,都是每天硬写。不硬写怎么混口饭吃?
写着写着自己都腻歪地要吐。
要是能从自己的书里找出一本能给自己的女儿看的就好了。
……
以上种种,原因多种多样,比较共同的问题,我看还是因为只用手写,没有用脚写。
写作自然是用手,如果不是那种失去双手以后身残志坚的人,这一点就从来没有异议。不过仅仅用手写作显然是不够的。尽管外观上看,每一个写作者都是在用手,天天坐在电脑前面,脑子里好像就有源源不断的东西输送到屏幕上去,手是唯一的媒介,手将头脑里的东西和电脑屏幕衔接起来。
可是头脑里之所以有东西却是因为脚,没有脚带领着身心一起经历人世、经历天地之间的林林总总,写作便无从谈起。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好的写作从来都是用脚完成的。且不说那些纪实作品,那些风景散文、游记尤其是行走文学等等都是直接来自双脚的体验文字,即便是小说,是室内剧,是诗歌,甚至是历史文章,是貌似可以关起门来进行的文物研究,也无一不是双脚探看勘察之后才能更好地完成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几位刚刚毕业的研究生别开生面,驾驶着一辆吉普车沿着杜甫当年的人生足迹走了一圈,他们对照当年杜甫写下诗歌的地方,探访今天的人文地理现状,既有历史和文学,也有社会和人生,还结合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对诗歌的解读,充满了意趣和生机。以至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让人记忆犹新,那本书叫《仿古学诗万里行》。
英国当代诗人西蒙·阿米蒂奇突发奇想,沿着奔宁山脉步道走回自己的家乡。全程400公里,仅仅靠着每天到住宿的乡间朗诵自己的诗歌挣饭吃,一路创作一路感受,最后还形成了这样一本记述徒步全程的长篇散文作品《流浪到故乡:一名行吟诗人的奔宁山脉之旅》(英文名为《徒步回故乡:一个诗人的旅程》)。这部作品所记述的事件本身就是一首诗,是一首他用自己的双脚写出来的诗。
当然,这只是用脚写作的表面意思,也并非是用脚写作的就必然好,毕竟写作成功的因素很多,但是用不用脚却是其中重要的基础。
用脚写作的另外一层更重要的意思,是写作者的写作和当下自己的生命的感受的紧密联系,是他作为这一个独立的个体的人所拥有的只属于他个人的生活的现实性与现世性。不论写什么样的文章、作品,特别是有情感有温度的文学作品,至关重要的一点,是要自己切实的体验和感受,要有自己刻骨铭心的表达。
从概念中来,从影视作品中来,从他人的著作中来的东西,是会被一眼识别出来的。它们的因袭和隔膜,它们出于自以为巧妙其实难逃笨拙的设计的枯燥乏味,都逃不开读者的眼睛。
其中学生练习意义上的习作,少年人有表达欲却没有表达的内容的仓促空疏,并不奇怪,也诚可接受。因为他们还没有反观自己的能力,还太少生命体验的丰富性。
这里只说那种为了功名利禄而急功近利的写作,他们要走这样自身并未有体验的捷径,不必拉开很大的时间距离、历史距离看,就会发现其中假冒伪劣的质地。没有实证主义精神的因循和追拟,没有个人生命体验的想象和臆造,不足以支撑任何有分量的作品。他们可以完全符合现实形势的要求,完全应景,可能还会获得当下的研讨会之类的赞扬;但是在下一个形势要求下他们又一次完全符合完全应景,那就会让人生疑。马脚终于是要露出来的,他们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没有脚踏实地的感受,更没有出于真诚的抒发。
这就又涉及了另一个极端,恰恰是某些学富五车的人,反而也和这些亦步亦趋者一样陷于不用脚写作的尴尬境地:他们一味在古人洋人文字中挣扎,无法超越引用别人词句的窠臼,任何自主的思维都受到了相同场景下古人章句、洋人言论的左右,言必称四书五经朱子陶渊明,文字里到处都是希腊雅典卡夫卡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结果从词句到词句,通篇下来,没有自己的温度,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没有自己的人生态度。偶尔有几句自己写出来的话,偏偏就单薄干瘪,乏味寂然。他们的文章形同化石,写了一辈子依旧了无生趣,仿佛源于隔世的虚假人生。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文字工作,写了不少文章,到头来很少有几句话是源于自己的肺腑,更少能将自己在人世中的细致感受表达出来。
在有自己脚踏足天地之间、徜徉真实的生活的机会的时候,还是不要浪费,不要拘囿于书本,不要被过于急迫的成功欲驱赶着做缘木求鱼、南辕北辙之事吧。遵循基本的写作规律,自然而然才好;这是一切勤奋和努力不言而喻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