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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友老雷:在沉重的生活下,轻盈地活着

工友老雷:在沉重的生活下,轻盈地活着

(微信公众号:工友们)

1最后一次见老雷,是在我家门口。老雷是工地上的工友,什么都做。工地上的活,都是干一天,给一天的钱。我也很佩服老雷,什么都能做,像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那时候已经十二点了,老雷给我发消息:“老板,还有活计做吗?”因为我是包工头,他们喜欢喊我老板。我说这工程不景气,我手头也没有几个,仅有的也没谈下来。老雷咬了咬牙,和我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走了。他的身影融入黑夜,消失不见。我直觉他有什么难处,但他不开口,我也没问。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很浅。

2老雷是个命苦的人,但他总是在笑。刚去工地那会儿,工友里就老雷最黑,一米六几的个头,就是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模样。对老雷印象深刻是在打地基时,他力气最大,一口气能挑四桶水泥。休息时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说:“这活不是有一天干一天,干一天算一天的吗?干什么那么费劲。”即使挑四桶水泥的效率确实高,但对于老雷来说,不那么划算,工地不会因为他能挑四桶水泥而给他双倍的钱。老雷点了烟,深吸一口,烟雾从嘴中涌出,哎呀一声说:“这有什么,能挑四桶就挑四桶,现在伙计不好找,人家肯要你就很好咯,耍什么心眼子?”他嘿嘿一笑,和我也没那么拘束了。晚上我时不时提点菜,来工地上和老雷他们聊聊天,至于酒,得下班了才能喝。在聊天里我知道,老雷家里情况确实不好,父母早没了,还整个痴呆的弟弟,跑出去给车撞死了,肇事者赔的钱还不够处理后事。早些年娶的老婆,嫌他穷,跟人跑了。就留下一个儿子和他相依为命,老雷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父亲,本着望子成龙的思想,对儿子还算严格。有句话叫“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老雷家的孩子,也早早懂事。平时也不爱出去玩,见到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就捡回家,攒一攒再买。成绩也不错,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优等生。可以说,老雷的儿子,除了家境贫寒一点,其它方面样样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大三他和我说,想早点出去工作。一开始的打算是一毕业就去找工作,因为他成绩也好,什么证书也拿了。他和我说,爸爸,我有信心去工作了,你也少累一点。”老雷摇着头,夹起菜往嘴里送,声音很含糊,但是语气模仿得很像。我哈哈一笑,夸赞老雷儿子太懂事,也羡慕老雷能有这么一个儿子,当真是养儿防老,往后不愁了。老雷面颊萦绕着喜气,他很爱听别人赞赏他的儿子,因为他始终是愧疚的,没给儿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有时候这种苦,连他一个成年人都快崩溃了,可是他儿子,似乎从来没有,反而一直在给他力量。“这怕不是上天给你的礼物,看来这是一份大礼哟。”桌上的另一位工友开口调侃老雷。老雷摆摆手,抬碗喝了一口鸡汤,咂咂嘴笑着说:“哪里哪里,没那么玄乎。”“老雷,你儿子找到啥工作了?好点的公司应该也能进吧。”我探着头问道,按照时间线,现在老雷儿子毕业四五年了。“没有没有,我喊他读研究生去了。我想着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得把学历提上去一点。他们老师也建议他考研,说他很优秀。我和他谈了谈,叫他不用担心学费问题,安心读书就行。”老雷笑着说道,连眉毛尖都在跳着骄傲。“他这也毕业四五年了,研究生怎么还没结束哦?难不成是硕博连读什么的 那可了不得了。”我提出了我的疑问,看着老雷,等待他的回答。老雷晃晃头,说他也不清楚,他儿子不喜欢和他说学习上的事,说了他也不懂。只是偶尔和他提过,带他的教授太苛刻,总是卡着论文不给她,他还要经常给教授处理私事,再加上做兼职,他实在太累了,问我能不能算了,他直接出来工作好了。很显然,老雷拒绝了儿子的请求,既然已经花费了时间和精力,就差教授放行了,还不如依了教授,多帮他做点事情,研究生证书也不愁问题了。“我快被气死了,辛苦供他读书,要拿到证书了给我说不想读了要出来工作。那个研究生马上读完咯,整这一出,我差点没动手打他。”老雷说着,脸也涨红了。我看了看时间,该上工了,于是打断老雷,免得他气过头:“好了老雷,别气了,做工要紧,进程慢了上头要说的。”老雷听罢,灌了一口水,起身和工友们走了。他们又钻到烈日下头,拌水泥,挑沙灰,绞钢筋。工地瞬间吵闹起来,各种声音响起,让人没法忽略这些活计的辛苦。老雷在拌水泥,黑裤子上全是泥灰印子,黄色的安全帽下的脸,布满汗水,一滴一滴,连同着和进泥里。我走过去,看工程进度,也是为了防止有工人划水摸鱼,想要蹭工钱。我踏着崎岖的石子路,刚走到老雷身旁,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他看了看我,没接。我走过去问:“是谁?怎么不接?”老雷愣了愣,说是儿子,但怕我以为他偷懒。话到这里,没说下去,显然是怕我罚钱。我拍了拍他的肩说:“接嘛,我也不是不讲理的。”老雷点点头,和我道谢,跑去一边接电话。我大概看了一眼,老雷有些不耐烦,很短时间就把电话挂了。似乎是不安因为打电话拖累其他人进度,他很快又跑回来继续干活,一声不吭地锄着水泥。后来他儿子来过工地一次,没戴安全帽不让进,打了老雷电话老雷也没接,大概是工地太吵了,没听到铃声。此时正是最忙的的时候,抽不开身。我从门旁路过,来值班室喝点水。值班室的人和我说,老雷儿子在门口。我跑出去,只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身子瘦高的青年,提着一塑料袋水果,站在太阳下头。“你是雷利达的儿子?”我喊了一声,他扭过头来看我。随后我走进去,他拘束地点了点头 。我笑着说:“你和你爸乍一看不咋像,你爸晒得太黑了。”我领着他去值班室坐着。“现在太忙了,你爸走不开,你得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还有一小时,也快了。他点点头,和我道谢。后来老雷来,眼睛里都是火:“我不是不要你来吗?你怎么自己跑来了?我跟你说了,拿不到研究生毕业证书,别想着出去停止学业!”老雷儿子没说话,伸手把一袋子水果递给老雷:“爸,不是那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老雷一下子愣住,接过水果,念叨一句又乱花钱,爸爸不吃,你吃。儿子把老雷推过来的袋子塞回去,转身就走了。老雷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看着工程,该上脚手架了。老雷也得跟着这座楼,一起往上走了。

3后来老雷坐在板子上,用嘴咬着铁丝扎钢筋,电话在兜里震动,老雷没接,因为分心有些危险。更何况他一手抓着钢筋,一手绞着铁丝,嘴里也咬着一根铁丝。快要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上去监工,刚好老雷手机又响了。他看着我,念叨着这手机响一早了。我说你来里头接,在板子上不安全。老雷给我道谢,为我讲情面的做法表示感激。“什么?你再说一遍?”老雷哭嚎起来,情绪激动。他挂断电话,拍着大腿,不安地乱走。我走过去,问他出什么事了。老雷哭着,挥舞着手臂,支支吾吾睡不清楚,念着:“我的儿子死了,刚才还给我打电话。怎么死了,要我怎么办啊!最后一个电话我也没接到,我真该死。”老雷跌坐在地,不顾手上的灰尘,使劲抹着眼泪。“你别急,没事,你去处理你的事情,工地上先别管。”我实在难以预料,一个全身心投入儿子身上的人,现如今要陷入怎样的悲痛与绝望。老雷跑出工地,我蹲下身接过老雷今天的活计,太阳还是很辣,晒在脸上,脸皮直发疼。老雷是十天后回来的,我问他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我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他提了一瓶酒,一喝酒眼泪还是滴滴答往下掉。他说:“我儿子又和教授沟通了,人家就是卡着不给过,儿子都跪下来求他了,还是被拒绝了。最后没办法,打电话给我,想和我说真的读不下去了。我那时候在忙啊,没接电话,那段时间我一直和他因为这件事吵架,他傻,以为我也不管他了,一个想不通,就从教学楼跳下来了。”说着倒了一杯酒,连同眼泪闷下肚。喝完又继续说:“我听人说,我儿子的论文绝对可以过了。老板,你说人何苦为难人呢?怎么我们过得那么苦了,还要有人欺负我们。是不是老天喜欢欺负穷人啊?我雷利达,从小到大,没怎么享过福,以为这辈子福气就是我儿子了,又被亲手掐断了。”老雷说着呜咽起来,他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剩下哭腔。我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头发白去大半,他彻底被生活压垮了。最后埋葬儿子的时候,他看着儿子被推进火葬场,双脚一翘,化为一道乌烟离去。火葬场很冷清,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就这么一个人,独自送走儿子。他趴在酒桌上,没抬起头,我只能说一句节哀。又问他还要不要回来做工,工位还在。他和我道谢,说要回来的,跑上跑下为儿子料理后事他的积蓄已经花差不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真心佩服这个坚韧的男人,不管怎样,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后来工程结束,我和老雷很久没见了。

4那晚老雷和我找工无果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后来路过一家五金店,老雷坐在里面,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在店里窜上窜下。老雷把头发染黑了,看起来精神了些。店门口坐着一个比老雷年轻些的女人,在纳鞋底。我走进店里,老雷认出我,我打断他想要说话的动作:“我来买点器材,工地上用,就当是给你的份子钱了。”老雷用力点头,拉我进去,我和他相视一笑。往事化作云烟,我知道,老雷有了新的生活。我也知道,生活是沉重的,但人始终得轻盈地活着。文 | 长江 图 l 工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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