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非,鲁迅美术学院工业设计学院教授、鲁迅美术学院家具工作室创办人、家具设计师。30多年的设计教学经验,在张克非老师的艺术之树上刻下一圈圈年轮,生长出累累硕果。在高度工业化的今天,张克非老师坚信“顺物自然”,坚信自然永恒的美,坚信真诚而纯粹的交流。在张克非老师的理解里,“家具”不应仅仅是“被使用”的器物,更是一种交流美、感受美的艺术载体,家具设计中的反复斟酌与修改,是一次又一次雕琢本心的过程。也许正是高校教师的身份,张克非老师在对待教育、对待行业时,都带有四分持重和六分关怀,不以表象为答案,持续追问,从结构的层面提出看法和解决方案。在他眼中,这既是教学的目的,也是一名设计师的社会责任。本期《今日家居FurnitureToday》“设计说”栏目,有幸邀请鲁迅美术学院工业设计学院教授张克非,跟他聊聊有关设计和教学的那些事儿。今日家居:您一直未停止过设计,您保持设计或创作热情的动力是什么?张克非:我是从事家具专业方面教学30年,把教学中学到的知识和体会应用到企业和市场有10年时间,简单来说,是热爱让我一直坚持到今天。
今日家居:您认为“家具设计”的核心是什么?简单描述一下您心中“理想的家具”?张克非: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说。第一是功能,从工业设计的角度来看“家具”,我们需要解决家具的功能问题,其中功能的创新和使用的舒适度是重点。
第二是精神,家具与人的生活十分密切,审美和艺术是家居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要素,理想的家具需要在美学和艺术层面上占有重要比重。今日家居:您相信“所有设计都源于自然”,在设计的过程中,您如何尽力还原“自然”而减少“人为”的痕迹?张克非:如前面所说,好的家具产品是一个“综合体”,兼具功能和审美。从功能的角度出发,它具备尺度、工艺、结构等理性部分。至于审美,我在创作时会从大自然中提取形态元素,从这些元素中汲取灵感,再经过主观的处理和消化,展现在我的产品形态当中。
大自然里蕴藏了很多很美的形态,比如质感、颜色、肌理。家具不完全是用品,它更应该被定义为能用的艺术品。“艺术”的成分怎么注入进来?就是提炼自然的美,再以自己的理解诠释出来。无论从行为还是心理的层面来看,人本身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会和自然的磁场和灵性产生共鸣。大自然中存在着打动心灵的语言,如果你诠释得好,你的作品就会活起来。今日家居:您认为家具应该与使用者之间构建怎么样的关系?张克非:人和产品的关系,实际上跟人和人的关系一样,首先要“诚实”,第二是“感情的沟通”。
诚实是指产品要反映真实,不能欺骗消费者。设计师不能因为消费者看不出来就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设计师应该用真心去打磨、呈现作品,时刻保持真诚沟通的态度,用真心换真心,以严格标准追求完美,唯有这样,你的作品才会完整。诚实是感情的前提,作品做到诚实了,才能谈到下一步,就是感情的沟通。所谓“感情的沟通”,就是让消费者爱上你的产品,在消费者的眼中,你的产品不是单纯拿来使用的,而是让他们爱不释手的东西。买家具就像买包包,当它在柜台展示时,我们第一眼看的是尺寸、比例、形态大小,然后看材料、质感,再看细节。如果以上都让我们满意的话,我们肯定会爱上它。当然了,现实往往不会如此理想,没有一件作品可以让所有人喜欢,这是一个客观现实。为什么呢?一个是设计师的能力问题,一个是消费者之间的喜好和差异很大,一件作品不可能跟所有人匹配上。但有一点很关键,你要爱上自己的设计,否则,你不可能做出讨喜的作品。今日家居:如今,设计在可持续与环保的路上不断前进,您认为在未来,家具设计在工艺和材料方面会出现什么新的变化?张克非:成熟的技术带来了生产力的提高,事实上,现在我们的物质是过剩的。消费主义盛行、商家不断促销造成了大量的浪费,是时候对“消费”进行重新定义。
我在论坛上曾经说过,“可持续”是设计师的社会责任,让人类生活进入一种良性循环,它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事,而是未来设计师必须做的事情。设计师不只是设计漂亮的家具,还要设计“绿色”家具,要注重产品的组合性。在设计过程中,设计师要考虑材料是否可回收、产品是否可组装、零件是否可替换,不能说一个零件坏了,整个产品就扔掉。让产品一件多用,提高它的利用率,设计师今后必须重视起来。对于一个传统工业来说,新材料、新工艺会带来一些短痛。比如生产端要在硬件设备上做一些更换或升级,短期内会增加厂商的成本,但适应以后,厂商的效率会提升,而成本会降低。正如现在的数字技术,企业换掉旧设备,代之以新的数控设备。数控机床出来的产品,形态非常准,以前手工制作误差非常大,加之密集型制造人工费很高。企业以数字设备取代人工之后,可以实现24小时生产,解决了以往大批量传统生产的效率和质量问题,对企业长远的发展是利好的。今日家居:设计师在做设计时,和用户使用产品时,关注的侧重点往往会出现错位,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张克非:设计师和产品使用者的关注点不同,这是肯定的。设计师应该是站在前端,起引领的作用,而不是担当被动服从的角色。比起迎合消费者的喜好去做设计,设计师更应该让消费者喜欢上你的设计。
张克非:“误区”这个说法仁者见仁,我认为的“误区 ”,对别人来说可能并不是那一回事。如果从“什么叫走入误区的设计师”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有两点。
第一点是“跟风”。设计师要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保持自我,要有自己的标识、自己的LOGO,你跟风你就变成了大众。在设计行业里,设计师要有存在感,跟风你就不“存在”了。第二是创新和传承的关系。我对传承的理解是,在已有的基础上做改变;对创新的理解是,创造出以前没有的。我尊重历史,但历史永远是历史,它的背后是特定的文化、经济、技术和政治,从而催生出特定的产品。当代设计有一句名言“设计不是老树上长出的新枝,现代设计是在新土壤中长出的幼芽”。眷恋过去,留恋历史,人类是不会发展到今天的,我认为设计师也一样。今日家居:您如何看待当下工业设计和家具设计的关系?张克非:工业设计是一个大范畴,家具设计专业就在工业设计学院里头。工业设计涵盖了产品设计,而家具是产品设计的一类。但家具设计有其特殊性,工业设计的概念在工业革命之后才被提出,在此之前,家具已经存在了,家具的历史仅次于建筑和陶瓷。
远古时代,人住在洞穴里,陶瓷作为器具被使用,后来人类从洞穴里走出来,开始搭建房子,于是有了建筑,在建筑空间里,人需要坐具,这时家具就诞生了。先有陶瓷、洞穴、建筑,再有家具,然后一直到现在的工业设计,家具设计和工业设计的区别就在这里。今日家居:作为一名工业设计教授,您的教学理念和教学方式分别是什么?您认为家具设计人才应该具备哪些素养或品质?张克非:学院的专业教育分两个阶段,首先是本科生教育,然后到研究生教育。本科生教育主要是打基础和培养创新思维,其中包括设计语义学、设计心理学、设计美学,这些都是本科生阶段的必备课程。
至于研究生阶段,则侧重设计实践。让学生在本科阶段掌握的基础知识应用到实践当中,是研究生教学的目的和理念。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上升到理论,设计是这么一个循环的过程。但本科生和研究生教育只能完成理论到设计的单循环,之后只能通过设计师的自我实践完成。今日家居:相比起建筑和室内设计,家具设计人才一直比较少,是不够重视这方面的教育吗?您如何看待这个现象?张克非:不重视只是表面现象,深层原因还是市场,市场决定了人才走向。
为什么高校的建筑设计和室内设计专业这么火?房地产在近20年发展迅速,人才需求量大,学生大多选择就读相关专业,相关专业就热门起来。新建的房子都需要家具,按理来说,家具的生产量也很大,为什么还是没人去?因为企业不需要家具设计师,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所有家具厂都是代工厂。我拿图纸,你照着做,没有工厂有自己的设计师,更没有原创品牌。不过近些年,环境有所好转,原创品牌开始零星地出现。归根到底还是抄完了,你抄我也抄,抄出来的都一样,没有差异化,但国内市场大,需求量多,所以企业在短期内还可以继续生存。但当下的市场环境已经开始饱和了,企业开始重视原创设计,转过头来发现找不到设计师,因为以前没有这样的需求,所以市场没有人才储备。同时,因为工厂工作环境比较艰苦,很多家具设计专业出身的学生毕业后都改行了。企业也不愿意培养设计师,培养设计师有风险,花费两三年时间培养的设计师做不出好产品怎么办?跳槽了怎么办?一个双向不选择的局面就产生了。有没有解决办法?有,企业跟设计机构合作研发产品,在国外,这是一种主流模式,我希望国内的企业可以认清这种方式,实现良性循环和可持续发展。今日家居:分享一件您最满意的设计作品,简单说说提名它的理由?张克非:这不是我设计的作品,而是一位国外设计师在斯德哥尔摩设计周上推出的休闲椅,作品名为“4PM”。这件作品可以以组装好的形式出售,也可以让用户自己DIY。
起初,“4PM”是品牌为了分析舒适度而制作的模型,后来发现这样的DIY“模型”价格便宜、结构简单、充满趣味性,可以让用户体验到亲手做家具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