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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飞的黑色

腾飞的黑色

——宿南培清

黑不黑,周正色。这是乡村农民聊以自慰的言辞,也是亘古以来经验的总结。黑色是健康的象征,具有朴素、大方、沉稳、毫不张扬的秉性。大自然的色彩千变万化五彩斑斓,独有黑色最厚重最淳朴最能表现劳动人民的特征。

黑色在我一个农村的朋友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汤旭光是我故居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虽小我十岁,但彼此心心相印感情至深。建国初期他出生于一个极为贫困的家庭,屋不搪雨,墙不避风,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常以讨饭为生。兄弟五人他最小也最黑,庄上人称他小黑五。我跟小黑五虽同住一个村庄,但因我早期在校读书,直到回乡务农时才认识。那是盛夏的一天中午,阳光灿烂大地灼热,一群光腚的孩子在我门前水塘的浅水里玩耍,嬉笑之声不绝于耳。我担心他们游进深水出现意外,便来到塘边察看。这时,一个光溜溜的男孩朝我笑眯眯地走来,毫不害羞地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朝我憨笑。他个头不大,浑身黑得放光,唯有露出的牙齿纯白,黑白分明,很像坦桑尼亚的孩童。我好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为何朝我傻笑。他说他叫小黑五,早就认识我。我更感到奇怪了,我刚从学校回来,他小小年纪怎么早就认识我呢?原来因我跟他二哥比较相好,在他二哥家见过我,可我从未在意。从那以后,小黑五才在我的头脑里有了印象,见面总要有意识地逗他说几句。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黑五也到校读书了。老师给他起名旭光,或许老师见他黑得闪光,才给他起这带有象征性的名字。但离开学校谁也不知道他叫旭光,仍叫他小黑五。黑五读完农初中就辍学在家,因他母亲病故父亲又得了严重的哮喘病,日子更紧涩。几个哥哥都像尼格罗人,全被父亲驱出家门,叫他们自谋生路,只把小儿子留在身边。从此,黑五正式开始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涯。

那时靠工分吃饭,生产队是全县出名的“生产靠贷款、吃粮靠供应、烧草靠煤炭”的三靠队,挣一年工分年终仍是透支户。旭光的几个哥哥都处在贫困之中,旭光父子就更加困难了,父亲的哮喘病因无钱医治越发严重,三间破草房处处漏雨,实在没办法,在屋山头搭个小草棚,老人就在草棚度日。旭光不愿跟父亲挤在一起,仍固执地住在破屋里,与危房的潮湿阴暗融为一体。不躁不羞,仿佛认命了艰难与坎坷。目睹旭光的困境我也无能为力,只有常去破屋里陪他坐坐,说几句宽慰和鼓励的话,实在有过不去的坎才设法帮他解决些临时困难。就这零零碎碎小小的资助,旭光已对我感激不尽,把我视为朋友和恩人,两天不去他家,就会找到我家来。遇上家务活就主动给我打帮手,家务做完了不管我和妻子怎样真诚挽留,他却从不在我家吃饭。

旭光25岁时,大哥二哥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先后娶了老婆,可谓成家立业了。三哥到外地打工,一直没有信影,四哥得了伤寒离开人世,他自己仍未婚娶,困境依旧。父亲还病歪歪地住在草棚里,三间破草房虽然年年修补,仍摇摇欲坠。庄邻们早已把他的绰号由小黑五改为五老黑,断定他要打一辈子光棍。他在贫困、嘲笑和轻蔑中煎熬,却仍保持着特有的秉性,不说多话,任劳任怨,见人总是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很少有人跟他交往,除我跟他相好之外,他本家一位抱养的妹妹银霞也很同情他,从不叫他绰号,正正经经喊他五哥,有什么难处都是找五哥商量。这就引出一些非议,说他们兄妹俩竟谈情说爱乱了伦理。

也合该有事,当时正处动乱之时,银霞的母亲涉嫌贩卖人口被大队关押,说本地一个女孩被她贩卖到外县某地,必须到那里写来派出所的证明,说明与她母亲无关才能释放。银霞心急如焚,父亲早已病故,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哪想到祸从天降呢!她急切切找五哥哭诉实情。旭光十分愤慨,不辞劳苦用自行车带着妹妹,冒着蒙蒙细雨出发。由于路程遥远道路泥泞,把证明写来时已是第二天鸡叫时分。阴雨连绵,兄妹俩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饥寒交迫,疲惫不堪。旭光把妹妹带在自家的破草房里烧火取暖,烘干衣服。天刚蒙蒙亮,银霞就急匆匆带着证明去大队解救母亲,老人当天就被放回家来。不料庄上谣言四起,疯传银霞在五哥家住宿,如何亲热、如何离经叛道云云。银霞是刚柔兼备的烈性女孩,听了谣言怒火中烧,居然当众宣布跟汤旭光结婚,引起全庄喧哗。

旭光不肯接受银霞的决定,也认为兄妹俩不该结婚,怕众人嘲笑和责骂。我却从内心为旭光感到庆幸,对银霞的勇敢和纯真十分赞同。我对旭光开导说:你们虽属兄妹,但并无血缘关系,完全可以结婚。

时间不长,他们终于冒全庄之大不韪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两年后,他们喜得贵子,取名利军。人们不再说三道四,有些人竟也到旭光家串门,因为银霞不仅人才秀美,而且勤劳善良、热情好客,还很会料理家务,穷家破院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使简陋的家洋溢着浓浓春意。旭光更加恳诚待人,对那些曾经蔑视他说过风凉话的人也从不计较,总以笑脸相迎。为改变家庭面貌培养儿子读书,土地承包到户时,旭光便出外打工,辗转许多建筑工地,落脚在徐州煤矿挖煤,跟“煤黑”们融为一体,一干就是多年。由于他省吃俭用,加上妻子的勤俭持家,小家庭逐渐有了改观。破草房翻盖成三间瓦房,还相继建造三间锅屋和三间过道,配备了太阳能洗澡间,彩电、冰箱、空调等设施应有尽有。多病的父亲和银霞的母亲几年前都已作古,他们又生下一个宝贝女儿,小日月蒸蒸日上。可旭光还是旭光,就像浓重的的黑色一成不变。肤色还是黑黝黝的,穿戴还是那么简朴,性情还是那么憨厚,性格仍是那么执着,见人总还是亲切地微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儿子除了个头高挑以外,其余全部遗传了父亲的黑色基因,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他那坚韧的性格,刻苦学习的精神,胸怀大志的理念令人折服。他从扬州大学毕业后,以更加坚实的步伐边工作边学习,两年后就成了扬州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分在南京河海大学任教。可他并不满足,继续刻苦学习,攻读博士,现已到美国深造。

旭光离开煤矿以后,被一位私企老板看重,聘他为业务厂长,回家探亲时用专车接送,大有衣锦还乡之势。父子俩比翼腾飞,成为大变革时代的缩影。

沧海桑田,岁月峥嵘。如今,旭光和银霞夫妇已到南京颐养天年。但他们忘不了故乡的一草一木,忘不了故乡的父老乡亲,经常回来探望。如今的故乡正在天翻地覆地骤变,乡亲们已全部搬迁,这里已成为江苏省绿港现代农业园区,黑色路面四通八达,到处机声隆隆,到处欢声笑语,巍峨壮观的居民小区正在兴起,城乡差别已日趋消融……

时代,也以凝重的气质,坚韧的步履,快速地走向光明。正如黑色父子在浩瀚的宇宙中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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