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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艺苗:我们要补审美的课

田艺苗:我们要补审美的课

重视审美教育的呼声,其实很早就出现了。蔡元培说,以美育代宗教;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解救不了;甚至教育部门也一直在强调。可是学校的执行者为了升学率,为了学生的前途,常常管不了以美育代宗教说,他们以数理化代美育。

审美教育在学校里面一直不受重视。在我们上中小学的时候,音乐课和美术课常常临时被改成自修课,或被其他考试科目霸占。中小学的音乐美术老师,还得担任辅导员或者其他公共课的教学。特别是临近中考和高考那一两年,所有艺术小组活动都被逼停。

整个中学时代,我们穿着蓝绿色的宽大运动服,除了反复做题考试,几乎没有任何文艺活动。

记得高中毕业那一天,大家玩扔书包活动,把整个书包从教学楼上直接扔进垃圾箱,这个活动后来被学校警告,但大家那种挣脱牢狱般的快感只能如此表达。现在回想起来,高中三年,记忆中几乎一片空白,最美的时光和课本的内容一起还给了青春岁月,那些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的同学,几乎都不太认识。

记得20多年前,我准备去杭师大参加音乐面试那一天,高中的老师跑到车站来喊住我父母,劝说他们不要让孩子学艺术,应该报考外语系或法律系,因为学艺术不能当饭吃。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家乡那个小地方,学艺术是被歧视的。可是我到了音乐学院,顿时觉得找到了组织,那几年我变成了最勤奋的学生,过的无比快乐。我想这或许是经历过重点中学牢笼式应试教育才爆发出的艺术热情。

学校长期忽视审美教育的结果就是:

满大街流行广场舞和伴奏神曲“最炫民族风”。

在海外旅游的中国人,下车拍照,上车睡觉,且不排队不讲礼貌,乱扔垃圾。

文化保护建筑被拆除,取而代之各种俗艳的仿古建筑。

国产商品造型难看且功能不人性化。

洋气的小区里面到处都是比例不符的罗马柱和欧式雕塑。

电视里面各种红红绿绿的晚会舞台。

朋友圈的姑娘们总是抱怨,老公不会拍照,老公买的礼物太俗气。

·····

多年的审美教育缺失之后,如今家长们意识到了艺术教育对孩子们是一件人生大事。

家长们努力赚钱,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参加美术班、钢琴课、舞蹈课、美术课、小小主持人节目、艺术夏令营····,前几天我们看到有家长说月入三万支撑不起一个孩子的暑假活动。

花很多钱就能让孩子获得艺术修养么?

欣赏艺术只是有钱人的消遣?

当然不是。我们见过很多有钱人,花大钱装修新家、买时尚产品,但家里像山寨的皇宫,全身名牌看起来却各种别扭。据说有一次总经理们开会,全都穿着新款的名牌西装,看起来整齐划一像个合唱团。

富人越来越多了,但为什么大家笑话他们土豪、土酷?而那些普通人家的心灵手巧的姑娘,用超市里买的衣服,都可以搭配出一身的赏心悦目?所以说审美和有没有钱没有关系,它属于那些敏感善意的心灵,属于热爱生活的、善于发现美、始终追求美的人们。

在歌剧《波西米亚人》里面,女主角咪咪是一位美丽柔弱的绣花女,诗人男主角对她一见钟情。一开始我们觉得,这样两个人,身份悬殊,没有共同语言,怎么可能天长地久?但咪咪唱了一首咏叹调“人们叫我咪咪”,她这样介绍自己:我是一个绣花女,非常快乐满足,最喜欢绣玫瑰和百合,我喜爱这些能诉说爱情与春天的甜美事物,诉说梦与幻想”。在这一抒情句之后,音乐变得欢快,她继续唱道,“我独自生活,自己做晚餐,不常去做弥撒,但我忠诚祈祷,我非常孤独,在这间白色的小屋里面,我俯眺屋顶及天空”这时候音乐忽然慢下来,她回忆起美妙的日子,“当雪融化的时候,第一线阳光属于我,四月的初吻属于我。在瓶中,玫瑰含苞待放,一瓣一瓣地,花的香味真甜美,而我绣的花却没有香味”。这一段自我介绍让我们听见了这位绣花女,她很穷,但她有一双能看见美的眼睛,一颗满怀热情的心,她知道四月初吻一般的第一线阳光才是世上最珍贵的,她和男主角一样,他们都是诗人,都是艺术家,他们在精神上是平等的。在那个小仲马爱上茶花女的浪漫时代,人们常常听说这样的爱情故事,诗人爱上洗衣妇、艺术家爱上青楼女子。这样身份、地位悬殊的爱情故事,一直让我们哀叹,艺术家真是太不幸了,社会地位竟等同洗衣妇。其实现实并非如此,或许是我们小看了那些洗衣妇和青楼女。

当然有钱人有更多的机会学习艺术。像音乐史上著名的富二代、文三代作曲家门德尔松,他的父亲是银行家,祖父是著名的犹太哲学家,歌德是家中常客,他从小接受顶级的家庭艺术教育,随大师学音乐,16岁就写出了世界名曲《仲夏夜之梦》序曲,后来成为那个时代最著名的指挥家和作曲家,此外他还是非常优秀的风景画家。

在欧洲,贵族喜欢让孩子们学习艺术,贵族的城堡、乡村别墅大多就是建筑艺术品,他们偏爱古典艺术,相比游艇聚会,更喜欢带孩子去看历史遗迹,做无用的艺术研究,因为那些纯粹的、无功利的学习,可以让孩子们真正体会艺术中丰盛的美感。

对于成功者来说,最贵的是时间,他们没有时间学艺术。所以吴晓波老师提倡,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比如阅读、旅行、看展览、听音乐会。浪费得起时间、金钱和精力,才有可能领会艺术与生活之美。

前几天,我在上海大剧院参加新乐季发布会,给剧院经理提了一个建议,请她把演出中场休息的时间延长到30至45分钟,这样或许可以让更多人走进剧院,来剧院谈恋爱、约朋友见面、甚至谈工作谈生意都可以,把饭桌上的事情都搬到音乐会的中场休息时间,既完成工作,又欣赏艺术,还可以减肥。

对富豪们来说,懂艺术不仅仅是一种审美,难说还会成为新的生产力。从古至今,金钱与艺术一直相辅相成。如果没有赞助商,鲁本斯大概没法专心作画,不可能留下这么多作品,反过来,美帝奇家族如果没有资助伦勃朗、达芬奇,也不太可能名垂青史。对于富豪和某些机构来说,好的艺术作品甚至可以成就他们。

如何进行审美教育?如何学习美学和艺术?

那些审美教育的课程,确实如大家所见,都是付费的知识,都是干货、硬货。专家们把有用的知识总结起来告知大家,这样的学习确实方便快捷了,但有很多问题,学完之后,知识都还只是知识,我们最多增加了一些谈资,知道如何跟人谈论艺术,谈论古典音乐,知道如何装地更高级。但这其实一点也不高级。

我们了解了一副名画、一首名曲的知识之后,是否真的懂得它的美?是否真的因为它更热爱这个世界?

我常常想起上小学和中学时候,学校里面的音乐老师,她们都很年轻,大学刚毕业,在学校里面教副科,不受重用,但却是校园里面最好看的一道风景。她们擅打扮,身姿妙曼,言语恬静,这大概是长期浸淫在艺术中的人,感染了艺术中的灵性,逐渐积累的气质。

听几堂艺术课,听几场音乐会,就能够培养一个人的美感么?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对美的感觉,需要日积月累,有学有悟,急不来。即便大师也一样。柴可夫斯基从小对旋律异常敏感,常常为一支旋律流泪失眠,后来他成为旋律大师;还有我们古代的孔子,因为听了齐国的韶乐,回家之后反复回味它的典雅,竟三个月忘了肉味。

他们的一切有所得,源自热爱。

美来自熏陶,来自潜移默化。

我们常常觉得,巴黎和上海的姑娘美,擅打扮。这种会打扮是一种苦心经营的毫不费力,看起来随意,但懂得人了解其中的美妙细节。她们有一种长期养成的挑剔眼光,讲究妆扮和生活格调,但不会精致到俗气。她们的美甚至可以造就一座城市的风格。

总是有朋友说,我反正五音不全,去什么剧院啊。这让我想到了一位我在大剧院讲课时认识的保安,他说,我是完全不懂音乐的,但每天在这里,多少也涨了一点音乐细胞,熏陶了一些欣赏的能力。有一天剧院有个歌剧歌手应聘会,我一听就知道了,这个跑调的,那个感觉不灵的,而且和评委看法完全一致呢!

其他艺术也是如此。有些人常常去看画展,看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一点也看不懂。可是有一天他装饰自己的家,发现好像地毯和桌布看起来不太和谐,窗帘的风格也不对。他在看画的过程中,其实已经了解了一些美的规则。

美是一种心境,也是一种自我要求。

很佩服那些从小美到老、一年美足365天的美人,她们把维持美貌和青春当作一项事业经营,始终处于积极的心境中,或者说,只有变美才能带给她们良好感觉。

我们音乐学院里面曾经有一位著名的声乐教授,周晓燕老师,即使到了90岁,她每天来上课,都是穿着经典套装,戴金边眼镜,佩戴珍珠首饰,打扮地一丝不苟,到了晚年,她更自信从容,我们都觉得她比年轻时更漂亮。

我也很佩服一些普通姑娘,无论是搬到简陋的学生宿舍,还是出差住酒店,都可以把周围的环境打理地舒适温馨,给人回家般的温暖。

如此让我懂得,他们追求美,是因为心里有爱。

有爱,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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