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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司法会计鉴定在涉税案件中的证明作用

论司法会计鉴定在涉税案件中的证明作用

问题的提出

(一)司法会计鉴定报告之殇

2019年8月,潍坊市某检察机关从法院撤回起诉后,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对职务侵占、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的孙某庆作出不起诉决定。这一案件因创纪录的超多开庭次数、孙某庆海归博士的头衔以及羁押1277天后被不起诉并获得国家赔偿等因素引起广泛关注。检察机关撤诉以及作出不起诉决定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作为本案重要证据的《司法会计鉴定报告》存在重大瑕疵:公安机关前后三次委托山东省内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对潍坊某电子有限公司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给国家税款造成损失的数额进行司法会计鉴定。而三份司法会计鉴定报告中,其中一份报告所引用的虚开发票的份数与其余两份报告不同,而有两份报告所引用的虚开发票的份数相同,但鉴定结论却是给国家造成税款损失的数额不同,互相矛盾;更关键的是,三次鉴定侦查机关均不是委托在山东省司法厅司法鉴定机构名册中登记、备案的会计师事务所进行鉴定。据此,孙某庆的辩护人对鉴定报告提出的主要质证意见是:出具该鉴定报告的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均不具备合法的鉴定资质,其不具备受托进行司法鉴定的资格,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报告属无效证据、非法证据。

(二)实践中的不同认识

笔者注意到,在涉税案件中,对行为人给国家税款造成损失数额的司法会计鉴定在涉税案件中的证明作用,不同的法院认识并不相同。同审理孙某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案的审判机关认识一样,辽宁省营口市中院在孙x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案①中也认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数额及抵扣税款数额需要司法会计鉴定才能确定。若未经过鉴定,可认定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但更多的司法机关认为司法会计鉴定并不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等涉税案件中的必备证据,例如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审理的董xx、杨x受贿、徇私舞弊不征、少征税款案②、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审理的x被告单位宣城市兴x混凝土有限公司、被告人笪xx、张x犯逃税案③中均持这样的观点。笔者办理的大量涉税案件中,大部分并不需要涉税事项的司法会计鉴定。

那么,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等涉税案中,司法会计鉴定是否是必备证据?作出司法会计鉴定的机构是否必须在司法行政部门的司法鉴定机构名册中登记、备案呢?

二、司法会计鉴定是否为涉税案件中的必备证据

(一)司法会计鉴定的内容

何为司法鉴定?2005年10月1日施行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规定:司法鉴定是指在诉讼活动中鉴定人运用科学技术或者专门知识对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并提供鉴定意见的活动。但该决定并未涉及司法会计鉴定的内容。

对于何为司法会计鉴定,在2000年1月1日由司法部发布施行的《司法鉴定执业分类规定》(试行)第九条中有规定:司法会计鉴定是指运用司法会计学的原理和方法,通过检查、计算、验证和鉴证对会计凭证、会计帐簿、会计报表和其它会计资料等财务状况进行鉴定。

最高人民检察院印发的《人民检察院司法会计工作细则(试行)》(高检发技字〔2015〕27号)第八条也有规定: 司法会计鉴定是指在诉讼活动中,为了查明案情,由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员,对案件中涉及的财务会计资料及相关材料进行检验,对需要解决的财务会计问题进行鉴别判断,并提供意见的一项活动。该细则第九条详细规定了司法会计鉴定的范围:(一)资产历史成本的确认;(二)资产应结存额及结存差异的确认;(三)财务往来账项的确认;(四)经营损益、投资损益的确认;(五)会计处理方法及结果的确认;(六)其他需要通过检验分析财务会计资料确认的财务会计问题。

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司法会计鉴定,主要是解决诉讼涉及的财务会计问题,查明财务会计事实,行为人的行为给国家造成税款损失的数额并不属于司法会计鉴定的范围。

(二)涉税案件中司法会计鉴定的属性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规定:可以用于证明案件事实的材料,都是证据。司法鉴定意见是对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进行的鉴别和判断,能够证明案件事实,具有证据属性,所以诉讼法将鉴定意见规定为一类诉讼证据。基于其证据属性,笔者认为司法鉴定意见应具有以下特点:

1、司法鉴定意见是鉴定人对案件事实的独立判断,而不是对法律的判断

例如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件中,类似于被告人的行为是不是虚开这一类问题,是法律判断问题。既然是虚开,行为人一定会用合法的形式掩盖其虚开的事实,例如伪造交易合同、制造虚假的银行资金往来证明、虚假的账目记载等。所以,有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真实的交易数额与发票金额是否相符等案件事实,一定不能单纯的从账目记载、书面合同、银行资金往来、增值税专用发票本身得出结论。这些事实,只有通过侦查人员调取相关犯罪嫌疑人供述、证人证言以及真实的交易证据等才能查明。最终由法官对控辩双方提供的证据依据证据规则作出判断,认定案件事实,再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对该事实进行法律评价,认定是否为虚开。因此,是否为虚开,包括事实判断和法律判断问题,这是司法人员的职责和权利,司法鉴定机构无权也没有能力对涉及定罪量刑的法律问题进行鉴定。上述观点有《人民检察院司法会计工作细则(试行)》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支持:鉴定意见不应涉及对定罪量刑等法律问题的判断。

2、因为专业性,每一类司法鉴定必然有其特定的鉴定范围

司法鉴定是鉴定人运用科学技术或者专门知识对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是在鉴定人的专业能力范围内解决专门性问题。所以,超出鉴定人专业能力范围的鉴定或者对非专门性问题的鉴定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司法鉴定,不能作为诉讼证据。超出鉴定人专业能力范围的鉴定意见必定不具有客观性,也违反法律规定,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容易理解。对非专门性问题做出的鉴定意见是不是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呢?笔者对其持否定意见。再以虚开增值说专用发票案为例,在这类案件中,侦查机关通常委托鉴定的内容是国家税款损失数额。其实国家税款损失数额并不是需要运用专门知识进行鉴别和判断的一个专门性问题,尤其是无需借助司法会计鉴定人员的专业才能完成的一个问题。在行为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份数、数额、是否已经认证抵扣等案件事实已经查明的情况下,根据行业税率以及相关税收法律规定,任何人都可以计算出行为人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数额,而不是利用司法会计鉴定人员的专业才能得出结论。事实上,这类所谓的司法会计鉴定,包括孙某庆一案的司法会计鉴定中,鉴定人员仅仅是根据侦查机关提供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统计一下份数、金额,然后依据相关税率,套用公式直接计算得出给国家税款造成损失的数额,无须利用任何专业知识独立进行鉴别和判断,得出一个新的案件事实。

所以,这类所谓的司法会计鉴定之鉴定结论不是一个鉴定人依据其专业能力对专门性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后产生的独立的案件事实,只是会计师事务所代替司法机关对案件事实进行梳理、汇总、计算等形成的工作成果,就像司法人员在办案过程中形成的统计数字、表格等,只是对原有案件事实的归纳、整理,不是新的案件事实。所以,这类司法鉴定意见不具有证据属性,不是诉讼证据。

综上,在涉税案件中,关于是否为偷逃税款、是否为虚开以及给国家税款造成损失的数额等问题,或者不是司法会计鉴定人有权进行的法律判断问题,或者不是必须由司法会计鉴定解决的专门性问题,不能作为诉讼证据使用。因此,司法会计鉴定是涉税案件中的必备证据的观点既没有法律依据,也没有事实依据,司法会计鉴定自然也不是涉税案件中的必备证据。

三、司法会计鉴定人及机构是否需要资质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第二条规定:国家对从事下列司法鉴定业务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管理制度:(一)法医类鉴定;(二)物证类鉴定;(三)声像资料鉴定;(四)根据诉讼需要由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确定的其他应当对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管理的鉴定事项。法律对前款规定事项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的管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该决定第九条规定:在诉讼中,对本决定第二条所规定的鉴定事项发生争议,需要鉴定的,应当委托列入鉴定人名册的鉴定人进行鉴定。

2005年9月30日公布实施的《司法鉴定机构登记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司法鉴定机构从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第二条规定的司法鉴定业务,适用本办法。该办法第三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的司法鉴定机构是指从事《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第二条规定的司法鉴定业务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司法鉴定机构是司法鉴定人的执业机构,应当具备本办法规定的条件,经省级司法行政机关审核登记,取得《司法鉴定许可证》,在登记的司法鉴定业务范围内,开展司法鉴定活动。

2016年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司法部联合印发了《关于将环境损害司法鉴定纳入统一登记管理范围的通知》,将环境损害司法鉴定纳入统一登记管理范围。

从以上规定可以得出结论:我国对诉讼中司法鉴定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并非全部实行登记管理制度。目前为止,仅明确规定对法医类鉴定、物证类鉴定、声像资料鉴定、环境损害司法鉴定四类鉴定才施行登记管理制度。这四类司法鉴定的鉴定人、鉴定机构必须经省级司法行政机关审核登记,取得《司法鉴定许可证》。这四类鉴定需要的鉴定机构必须从司法行政部门登记备案的鉴定机构名册中选择。

但是,没有法律规定司法会计鉴定或者涉税鉴定的鉴定机构需要在司法行政部门登记备案,鉴定机构必须从司法行政部门登记备案的鉴定机构名册中选择。也就是说,不在司法行政部门的司法鉴定机构名册中登记、备案的机构和个人也可以进行司法会计鉴定。所以,没有登记于鉴定机构名册的鉴定机构不具有鉴定资质,所做鉴定属于非法证据的观点没有法律依据。

需要注意的是: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施行之后,2012年5月1日起施行的《山东省司法鉴定条例》第三条中规定:本条例所称司法鉴定,是指司法鉴定机构和司法鉴定人运用科学技术或者专门知识对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进行检验、鉴别和判断并提供鉴定意见的活动,包括法医类、物证类、声像资料类鉴定以及诉讼需要的会计、知识产权、建设工程、产品质量、海事、交通、电子数据等其他类鉴定。本条例所称司法鉴定机构和司法鉴定人,是指符合本条例规定条件,经司法行政部门登记,从事前款规定司法鉴定业务的组织和人员。该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诉讼活动中的司法鉴定,应当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和司法鉴定人名册中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

2013年7月1日施行的《山东省司法鉴定业务分类办法》第十七条规定了司法会计鉴定。

所以,按照山东省地方法规的规定,司法会计鉴定人和鉴定机构要登记备案。诉讼活动中的司法会计鉴定,应当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和司法鉴定人名册中的鉴定机构进行。事实上,山东省发布的《国家司法鉴定人和司法鉴定机构名册》中也有部分司法会计鉴定机构登记备案。那是否意味着山东省内的诉讼案件,司法会计鉴定机构就必须从备案的名册中选择,不在名册中的机构就没有鉴定资质,所做鉴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呢?或者更明确一些,孙某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案中,《司法会计鉴定报告》能否因为做出该鉴定的会计师及会计师事务所没在山东省司法厅公布的鉴定机构名册中,就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甚至因此导致案件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呢?笔者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诉讼中的证据种类、证据规格等,是由诉讼法等法律、法规、立法及司法解释规定的,不能由地方性法规规定。具体到诉讼中的司法鉴定,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只规定了三类鉴定的鉴定人和鉴定机构实行登记备案制度,而最高院、最高检、司法部将环境损害赔偿鉴定纳入登记备案管理是依据《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的明确授权,符合法律规定。但《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或者其他法律并未授权地方立法机构可以制定地方法规,将司法会计鉴定等诉讼鉴定事项纳入登记备案管理。如果各省、市都可以自行决定将诉讼中的某一鉴定纳入登记备案管理,必将导致全国司法不统一。因此,《山东省司法鉴定条例》将司法会计鉴定纳入登记备案管理没有法律依据,不能因司法会计鉴定的鉴定机构没有在鉴定机构名册中就认为司法会计鉴定报告是无效、非法证据。

综上所述,涉税案件中非对财务会计等专门性问题做出的司法会计鉴定,不属于诉讼证据,更谈不上是无效、非法证据,不应当成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证据,更不应当成为这类犯罪中的必备证据。但是,这类司法会计鉴定并非全无价值:因为利用具有财税专业知识的人员对相关工作更熟悉、熟练的客观情况,能够帮助司法人员更快的梳理、归纳、计算类似于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数额等问题,加快诉讼进程,具有积极意义。

具体到孙某庆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案中,笔者认为:《司法会计鉴定报告》不是认定孙某庆是否构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的必要证据。该鉴定报告的鉴定人及鉴定机构有没有在山东省司法行政部门公布的鉴定机构名册中,以及鉴定报告的结论是否准确都不能成为认定该案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确实充分的依据。

备注:

①辽宁省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营刑二终字第00187号刑事裁定书

②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2刑初150号刑事判决书

③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17)皖1802刑初34号刑事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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