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至今,我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光辉经历可供炫耀。谁让咱和多数人一样,位列芸芸众生来着。因而,儿时经历的一件事就使我很难忘怀。这件与外交有关的往事,虽说不能跟奥运会、亚运会、全运会之类的开幕式表演相提并论,但毕竟多少让我体会了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荣光。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柬埔寨王国前元首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在中国大地,走的地方可真是不老少。估计当时中国能拿的出手的地方,基本上都让他走遍了,有些地方还去了好多次。那个时候,电影院老放西哈努克到各地访问的新闻片,以至于使他和夫人莫尼克公主,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知名度最高的电影明星。
由于去的次数多,有的地方就有一些关于西哈努克的故事流传开来。比方说,天津有位朋友就跟我说过这样一个段子。某年某月八日,西哈努克将到天津参观访问。街道办事处召集居委会老大妈们布置打扫卫生,自然要交代一下原因背景。一位有才的老大妈为了便于记忆,就编了两句顺口溜回去传达:“西哈努克亲,王八日来津!”当那位朋友操着浓重的天津腔说这两句顺口溜时,我笑得把一口啤酒呛在嗓子里,半天没缓过来。我还听说有的地方农村干部用方言读报,将报纸标题这样断句:“西哈努克亲(读青),王八日抵京,外交部长姬鹏,飞到机场欢迎”。声明一下,转述这些段子,只是为了说明中国人民对西哈努克的熟悉程度,绝无对他嘲讽不恭的意思哦。
话归正题。大约是1972年三四月份的样子,我们学校接到了上级下达的一项“政治任务”:抽调一批学生加紧排练,准备在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济南时,前去“夹道欢迎”。既然是“政治任务”,那自然不是人人有份的,而是要按标准进行严格挑选,比如政治上是否可靠、表现是否可以、长相是否周正、老师是否喜欢等等。我记得每个班入选的学生不足五分之一。能够位列其中,很是让我引以为豪了好一阵子。
我们学校承担的任务有两项:一项是由校舞蹈队的美女们,排练一段取自《白毛女》的舞蹈“大红枣儿送亲人”,在南郊宾馆门口表演。光荣呵,这恐怕是最露脸的活儿了。另一项是多数人的事情,参加街道两旁的欢迎队伍。任务很简单,排成队列,摇着花环边跳边齐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就OK了。
虽说只做跳摇两个动作,仅喊八个字(其中六个还是重复的),没啥技术含量,学校还是在每天的课后都认真地组织了排练。那个年代,在“政治任务”面前,可没人敢胡儿马约。为了这,在西哈努克没来之前,学校连暑假都没敢放。有些材料说西哈努克是七月份来济访问的,这点不太准确。我每个暑假都要回故乡看望爷爷奶奶的,而那一年为了迎接西哈努克,放假好久了我还不能走,可把我给急毁了,所以印象特别深。我怕拿不准,还专门查过济南市的大事记,方才弄准他是八月十日抵达济南的。
枯燥的动作、单调的词语,一练就是两三个月,还得搭上假期,搁现在的少男少女身上,怕是早就烦了。更何况,没人管午餐、没人给饮料、也没人给补贴。不过话又说回来,官方也节省了大量的活动经费。不似如今,组织个开幕式表演什么的,花钱那可海了去了。好在舞蹈队的美女们与我们相邻而练,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那舞跳得娉娉婷婷、婀娜多姿,为我们乏味的排练平添了几分亮色。
我参加那次活动也得了点实惠,那就是混了一身新衣服穿。上面要求,女生要穿花裙子、白衬衣,男生则是蓝裤子、白衬衣。那个时候买布要布票,而布票定量供应,很紧张。我记得,上面好像还为此专门向参加活动的人员,每人发放了几尺计划外的布票。但是买布的钱,还得从自家包里掏。
西哈努克来济的那天,我们一大早就自带干粮、水壶,赶到了大观园商场附近纬二路东侧的集合点。那天,道路两旁挤满了人,热闹非凡。用报纸的话说就是:“喜气洋洋,彩旗缤纷,到处洋溢着中柬两国人民团结战斗的热烈气氛”。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济南组织了十万人上街欢迎他。从火车站到南郊宾馆,他路过的马路两旁,全都站满了欢迎的人群。
在炎炎烈日下苦等了一个上午,直到接近中午时分,迎接西哈努克的车队才到。我们扯着嗓子连蹦带跳地喊了没几声,那车子就开过去了,他老人家鼻子眼长得啥样都没瞧见。花了几个月心血的认真排练,用了这么一会儿就完事了,让我很有些失落和郁闷。
事后,新影厂出品了西哈努克访问济南、青岛的纪录片。看电影的时候,我们拼命想从人群中辨认出自己,结果都以失望而告终。那人跟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哪里认得出啊。倒是我们班一位在南郊宾馆门口跳舞的美女,在镜头里笑得阳光灿烂,很是醒目。她就像个明星一样,很是趾高气扬了些日子。这也难怪,李媛媛在成了大明星以后,尚且念念不忘自己少年时,曾在济南火车站给西哈努克献过花。
如今,我也经常看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国客人的电视新闻。国家领导人前往迎接一下,陪他们检阅一下仪仗队也就结了。这很务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情,还是由国家领导人出面处理比较好,老百姓应当该干嘛干嘛,没必要跟着乱掺和。当时上面发动全国人民假装无比热情、无比激动地欢迎西哈努克,现在看就有点小题大做的意思了。也许是想让他感受一下中国人民昂扬向上、热情好客的精神风貌?只是不知这么做,会不会让他产生错觉——我在中国的粉丝真是多!
壹点号谷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