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黄河远来,在朝邑展开了胸襟,开始开阔而沉默。此去不远,就悬挂在中原的头顶。
故事即将开始情节。在那里,将又一次完璧归赵。或者在花园口,喋血嬗变。
一生中得有一次走过中原,得在它的身边献出血与火。
我不是英雄,朝邑人自认也不是。厮守,就是守着秦人的木讷与沉默、心中的雄壮。
再多的荷塘,不是江南。
有时也会表现激动,把岸拉长,自黄土高原而来的泥水打起漩涡,胸怀不可揣度。有时枯瘦如缕缕发丝,满目疮痍惊心动目。
你给我说它发怒的样子,好像已经坐在潮头之上。河西平原坐在河流的情绪里,隐退着软弱,凸显沉默。
我也只有沉默。每来一次,都要走到它身边,和它一起沉默。对岸的鹳雀楼也沉默。
一行行引黄工程,震耳欲聋,也沉默。
2
来到朝邑,才知道一滴水的流向是一种难以企及的美学。
空气里都是水,呐喊声比太阳更高,莲叶更是用水把自己打扮成江南女子。历史里有水,也有两只黄河铁牛,想让水的喧哗轻一些。
来到朝邑,才知道不是逐水而居。黄河之水天上来,谁是被渺小了的埃尘,被水固定在风里。
河道被岁月击打,让出平原。一只鸟飞得再高,也看不到尽头。
来到朝邑,才知道我永远带不走一滴水。大多数从土地里长出来,有了坚韧、温暖的形状。
一部分从晚归耕者的头上、身上、心脏里流出,带着火和盐。最后一滴,被不远处的黄河带走,远走他乡。
我一次次来,一次次走,两手空空。不,总带着惭愧。在无垠的朝邑,我被一滴水打回了原形。
3
心情成熟后颗粒归仓,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我仿佛回到凋敝的古代。
朝邑的目光显然更远,它能看见五谷的心。那个叫阎敬铭的人知道朝邑,夯土为仓,丰图义仓。从此,就再也不离开这片土地了。
每一个渴望留下自己名字的人,名字都被风吹散。每一个忘记自己的人,都把名字留下来。
你留下五谷的心。我们刻下五谷的名字。稻、黍、稷、麦、菽。每一次来,我都默念它们的名字,也想起你的名字。
亲友,在五谷里耕耘。粮仓之下,那个曾叫着三团的军垦农场,现在是朝邑农场,流着他父亲的汗水,他的汗水,战友的汗水。汗水下,土地更干裂了。
如果再追溯,就穿过五谷的名字,抵达五谷的核。
我喜欢五谷的心,那是多么温暖。我一次次走近粮仓,问平原,也问自己。
退一步,风、雨和他们,都是五谷的名字。
4
朝邑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植物开花。
我喜欢那些包含着汗水的花,花生、大豆、小麦或者玉米,后来还有冬枣、黄桃,不是一闻而过的浮华。
玫瑰和菊,比我还记得守望。
有重量的花。我一回回看着它们孕蕾,开放,矜持地打开平原的秘密,连萎落都闪着光。
生活和这些花扭走一起。幸福也是。人们的笑太质朴,这些花用完了所有的修辞。
花香里没有人大声说话,他们的爱情就像这些花实在。
平原太广袤,阡陌在一朵花中间端坐,果实是一尊尊佛还是一枝枝蕊?在朝邑,我看着它们像看着我的左右手。
一生做一个护花的人,并不简单。盼望行走的影子开花,结出果实。
任何事物的深处都藏有秘密,何况平原。花朵是解析者,每一朵花沉默,它们内心平静。
5
因为两个亲友,我试着认识朝邑这片土地,我一次次地走近它,十年,二十年,一生。
河西。平原。古芮国。深处藏着火却故作沉默。
我相信命运,我和这片土地的命运一定有着前世的纠葛。甚至想象自己是一只鸟,在土地上空盘旋、鸣叫。
像一只只厮杀的军队,在土地上反复雕琢着沧桑,离我的今生越来越近。
我认识风,冬天的风,比一根根树枝都坚硬,像亲友和行走的人。
我认识雨,激动猛烈,比嚎啕大哭和烈酒都不逊色。
我认识路,硌脚的土路,通向每一片熟悉的土地和天堂。
我认识庄稼,和表达。
我不认识了自己,常常发愣。也许,这才是认识自己。
亲友一次次迎接我,一次次送别我。他们没有离开,我没有离开。
这就是朝邑。
作者简介:潘飞玉,陕西华州人,执教于咸阳职业技术学院。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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