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个名句电影电视剧处处能听到经典场景是一个老和尚劝诫某个马上要复仇或者杀戮的高手正面角色大多在听到后收手了反派基本无动于衷继续作恶,还外带骂一句和尚
但不管动手还是住手估计都不是因为思考了这句话而且哪怕住手的至多被发一张好人卡难说得上是什么大功德真的能成佛?
同时这也是会让唐僧师徒四人抓狂的一句话凭什么他们要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成佛而坏人放下屠刀就可以做到大师兄打了一路二师兄饿了一路沙师弟“大师兄二师兄”喊了一路师傅惊吓了一路难道就不如放下屠刀那一瞬间?但这句从不起作用也不公平的话却大有来历也大有它的道理它背后是对中国人思想有重大影响的佛教禅宗
中国佛教的理论有共同追求比如要助人解脱,成佛要“顿悟”但理论并不是铁板一块各家有各家的看法
印度传入之后在中国发展出八大主要的宗派即性、相、台、贤、禅、净、律、密八宗每个宗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方法比如“净”净土宗描述修行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律”律宗强调凡事都需要按照戒律进行的”“性”三论宗认为要认清真谛的三个层次佛教宗派简图而禅宗可以说是这些佛教理论中最“佛”一派佛教的基本理论认为人有佛性,都能成佛但需要不断修行:接受师傅的教导,学习佛经同时遵守戒律,艰苦修行如此才能从此岸到彼岸 ,获得佛性
但禅宗不信这一套禅宗典籍里有两个故事故事一关于一个小沙弥他兢兢业业每天服侍师傅希望师傅能向他传授佛法知识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师傅只是躺平他终于忍不住提起来师傅说“你拿来饭我便吃,拿来茶我就喝,你向我问候我也回礼,这样还不够?”小沙弥估计当时满头问号,觉得这个师傅当得有点太容易
故事二关于另一个年轻僧人他每天打坐禅定,勤勤恳恳师傅问他在干甚他回道:打坐修行成佛过会儿他师傅不知哪里找到块砖开始在他身旁磨砖,吵得不行他和小沙弥一样终于受不了,反问师傅在干甚师傅说他在磨镜子这位徒弟估计当时就后悔拜了师但不好发作,只能再问他:砖怎么能磨成镜子随后师傅来了高光时刻回道:既然砖磨不成镜子,那打坐怎么能成佛?
这两位“坑”徒弟的师傅都信奉禅宗的修行方式禅宗对戒律和修行相对放松不需要经过许多复杂的修行方式他们看重的是内心的修持平常心是道, 困来即眠, 饿来便食但不贪睡,不馋美食衣服要穿但得看清,不管是昂贵的廉价的时尚的还是土味的没有区别从而没有再去追求的欲望
这些执念就是“屠刀”“屠刀” 岂是众人都会拿起的不过是一个比喻而放下“屠刀”就扔掉了执念心灵得到解放和修行莫高窟壁画“五百强盗成佛因缘故事图”著名的“吃货”东坡先生苏轼对禅宗非常感兴趣他有一些例子也为禅宗信奉者所乐道比如苏东坡有一次登山但体力不支,也没有人递给他士力架所以他就懊恼觉得自己的目标完不成觉得自己没用身体也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煎熬里但他转念一想说了一句“有什么歇不得处”他便停下来歇息
那一刻他就放下了“屠刀”正如他在一阕词中写过:“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在一个地方能获得内心的安宁我们不需要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到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才是回到家乡苏东坡像禅宗这些道理都浅显易懂,不像其他艰涩的佛教理论如胡适先生说过这些思想让“印度佛教变成了中国禅宗”“把佛教从宗教变成了人生境界”
禅宗不再执着于对大众诘屈聱牙的经典也不看重条条框框的修行而变得简易可行,对所有人,哪怕目不识丁的文盲,也开放
自然有人不信这一套特别是西游记师徒四人那一类艰难修行的人觉得这是抄捷径无论如何,禅宗得益于此而大行其道
但是这里要放一个巨大的“但是”毕竟佛教是导人解脱的成佛的他的目标自然不仅仅是让人有一个豁达的心态以上所说的这些“不执著,要放下”之类的鸡汤说教不是禅宗的本意而是务实世俗的中国人的发展苏轼所说的也是带“禅理”的话,而非禅宗的话
在哲学上禅宗完全不是如此(如果说佛教可以算作哲学的话)禅宗所说的平常心要求极高是一种能看清楚万事万物“空”的本质的能力但这要看清楚谈何容易
借用北大杨立华教授的一个比喻电视屏幕由无数个小方格组成看清“空”要求我们能在看电视的时候把电视看成方格的集合忽略掉一切画面,颜色,以及它们所组成的人和物接下来你得看不见这些小方格因为它们和电视周围的墙,桌子都是一样的最后世间一切都“无像”都是“空”
既然如此人性是“空”佛性也是“空”所以我们不需要通过修行来从“人性”的此岸到达成 “佛性”的彼岸只是需要看清楚“空”的本质
禅宗最著名的“六祖”惠能的那首偈诗就是这个意思菩提本无树 (智慧是空)明镜亦非台 (人心也是空)佛性常清净(或者 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 (既然都是空,尘埃能从哪里来呢?)莫高窟藏经洞发现的禅宗经典《六祖坛经》所以中国人理解的人生境界的“禅宗”和“佛教”的禅宗所讨论的不是一回事因为佛教外来自然与本土的思想冲突自带中国本土思想的中国士大夫是不愿意苦苦修行的
所以他们确实抄了捷径毕竟只“放下屠刀”修行多简单“顿悟”多酷啊!就如南朝著名文人谢灵运说“夷人易于受教,难于见理;” “华人易于见理 难于受教”(外国人容易受宗教的约束,而不容易理解和悟到其中的真谛)(中国人则相反,容易理解道理,但很难受宗教性的约束)
所以僧人和士大夫共同努力下佛教思想不断中国化在其巅峰时代的唐朝按陈弱水先生的说法人们有“二元心性”:不论如何标榜自己的世俗性,心灵却始终在佛光照耀之下
而佛教中国化的最高峰就在禅宗虽然唐代之后佛教的影响力大不如前寺庙成了景点佛也成了临时抱的大腿但包括禅宗在内的许多元素已经渗透我们的生活,而我们不自知
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人尽皆知的句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报应思想甚至过生日这样的普遍习惯都来源于佛教虽然不能说今人也是“二元”心性但佛教的踪影还是可以随处觅得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的“东方微笑”佛像禅宗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比如美国“垮掉的一代”中著名的诗人金斯堡写过“在一座石山下寻求佛教的境界,冥想,顿悟”他也有“举水月在手”这样充满禅意的诗句当时嬉皮士超短裙反越战这样的运动也从禅宗里汲取精神力量更有名的可能是这本有着奇异标题的书
这个中国的佛教宗派超越宗教与地域成为谁都可以讨论的人生道理而敲击着千万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