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南疆的红其拉甫边检站时，征西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种“记忆的轮回”。
4岁那年，征西跟着家人第一次来到红其拉甫，这是全国海拔最高的口岸，当时他照下一张放风筝的照片。16年后，被分配任务的征西来到了小时曾经放过风筝的路上，和当年的父亲一样穿着军装。
作者｜贾晔
21岁的征西终于回到了四川遂宁的家乡。
他上一次和家人吃年夜饭已是3年前。那是2015年的除夕夜，他还在读高三。当时的征西所要承担的只是高考复习的压力，难以想象一年后的自己笔挺地站在哨岗上，在新疆夜色的笼罩中端着枪将是怎样的感受。在新疆服役的征西
温柔乡2018年1月，征西从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以下简称“武警学院”）出发准备回家。过去的一年里，从北疆到南疆又到华北平原，先是义务兵，后来是武警学院的学生，对于征西来说，这是浓墨重彩的一年。
2017年初，新疆北部昌吉清冷的街道上，征西与头盔、防弹衣和防爆棍为伴，背着枪在过膝的积雪中度过了自己的20岁生日。
2017年春节前三天，征西接到调动命令，离开了昌吉，到达南疆的喀什，进入“传说中很厉害的”机动支队。
2017年的夏天，征西作为义务兵退伍。他放弃了之前考取的大学保留两年的学籍，参加军考。连续几年的四川高考状元都出在了征西初中和高中就读的学校，他每年六月底看着喜报，觉得没有为母校争光。直到军考出成绩，征西被武警学院录取，他终于感到自己以另一种方式赢得了荣誉。
八月底，他乘着火车，从乌鲁木齐一路站了40小时，开始在武警学院的生涯。
农历鸡年年底，征西踏上了还乡的路途。
一回家，征西有了久违的“成为被关注的焦点”的感觉：亲戚们不断问他累不累、苦不苦，夸他背挺得更直、走路更有气场了。“我不会对父母报喜不报忧，喜和忧都会报”，无论是他十月份军衔升级的高光，还是练倒功练得脖子无法弯曲、吃饭只能把盘子端到嘴边的艰辛。
在亲戚前，他一次次讲述在军营有趣的故事，比如和领导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藏手机：利用大号磁铁把手机藏在床头柜与地面的缝隙中，不料被领导发现，写了5000字检讨。但又正是因为这篇检讨的文采，他进入武警学院公众号的写作组，在院报上也发表了文章。
在老家，征西见到了不少发小。这些从孩提时代就彼此交心的朋友们虽然不曾体验军营生活，但却能够倾听征西的期盼与忧伤、责任与不安。征西更愿意向发小而非战友诉说内心深处的情感。“发小真的很能理解我，但是部队里就不一样了，部队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清早八点叮铃哐啷的麻将声最有家的感觉了。”这座四川盆地中心的小城市里，生活节奏并不快，麻将是很多人的社交和娱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冬末初春的黑夜里，居民楼一扇扇的窗户亮着，人们团聚一堂，四川话中伴着麻将声，这是征西少年的回忆，也是如今还乡感到无比亲切的声音。
回家没多久，征西就等到了那个“迟早会来的事情”。虽然才21岁，但是和亲戚们的日常聊天永远也绕不开“找个女朋友”。正月初四的早上，征西开车和爸妈一起到了约定的茶楼，和女孩的母亲一起喝了一上午的茶。“那个女生比我大两岁，长得稳重的那种，他们都说可以，让我看一看。”父母反复向他强调，不是相亲，见一见而已，可征西感到自己很不自在，甚至有些时候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害羞归害羞，但他也能理解家人的焦急，“现在工作不愁了，父母也给我在遂宁买了140平米的房子，房子也不愁，学习现在也可以不用愁了，那愁什么嘛，只能愁结婚了”。
差距感“和同龄人相比，最强烈的感受是自卑。”
由于父亲曾在新疆服役，征西童年的很多时光是在天山脚下，目睹着军人整齐的队列度过的。参军入伍很早就被家人纳入了他的一种可能的人生规划。
然而，年幼的征西曾经“亲眼看到一个士兵，给老兵捧着手当烟灰缸”，印象中军营的残酷让他深深恐惧。而且当时的父亲对征西甚是严厉，棒棍之下，他童年的心中深藏着巨大的压抑感。因而无论是对军营还是军人，他都非常排斥。
“总有些人认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他们觉得学校里混不下去了才去当兵。”高中时，征西每天在乎着考试和排名，认为自己会和大多数人一样高考、读大学，而把当兵看作备选项。后来，高考出分，征西感到“周围的同学都太优秀了，和他们比读书比不过”，他下定决心换一条道路施展自己的能力。
这种糅杂着自卑的差距感是征西内心很深处的想法，从来没有向家人朋友表述过。
征西颇为自豪的是，不管多么辛苦，他从未中断阅读。“阅读是唯一让我觉得与同龄的大多数大学生缩小距离的方法。”
征西颇为喜欢父亲曾经抄写下并邮寄给他的句子：“读书未必使我高尚，至少使我不堕落；未必使我广博，至少使我不狭隘；未必使我更有力量，至少使我不随波逐流。”
类似这样的充满勉励的家书，征西的父亲两年里手写了32封。征西很小就对书信、明信片这样古老而真挚的通信方式着迷，家里的明信片成箱地收藏起来，与父亲通过横平竖直的手写文字进行两代军人的沟通。
征西的父亲每次在信纸上方给信件编好号，“孩儿征西：你好”开头，“祝儿安好”结尾，每次三四页的长信中，他与儿子分享近日读书的感悟，鼓舞儿子做一个更好的军人，在大学的象牙塔外实现自己的价值。父亲寄给征西的信件
天山月刚到南疆的红其拉甫边检站时，征西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种“记忆的轮回”。
4岁那年，征西跟着家人第一次来到红其拉甫，这是全国海拔最高的口岸，当时他照下一张放风筝的照片。16年后，被分配任务的征西来到了小时曾经放过风筝的路上，和当年的父亲一样穿着军装。
那天，心情颇不平静的他感到一种传承的使命感，给自己写下一段话：“希望能成为一个精神独立的人：古板而有趣，乐观而悲观。识得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夜间紧急集合，在山上进行野外拉练，寒冷与困顿中，他鼓励自己，“再苦的地方也要有人守卫啊。”面对昔日排斥甚至痛恨的职业，征西来已然怀揣一种天职感。
这种天职感会镌刻在一个人的骨髓里，影响着整个世界观。在火车站看到执勤的战士，征西“也没有非常敬佩、觉得很伟大，因为这就是职责吧”。
这样的景象会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雪天里执勤，头顶是天山上空一轮明月，没有家人陪伴的除夕夜里，他默默告诉自己，年轻时多付出一些，总会有回报的。
即使对于这种付出感到很平淡，可还是有一件小事征西记得非常清楚。2016年元宵节的凌晨，征西在外面执勤，寒风中竟有一个阿姨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了声“你辛苦了”——这是征西两年多中唯一一次得到素昧平生者的赞许。他并不期望这成为常态，但这个片段萦绕在脑海，只要和别人讲到当兵经历就会提及。训练中的征西
最初作为新兵时，征西常常想家，想到遂宁的涪江水，想到2015年夏天自己曾在涪江边一次次夜跑，为入伍做一些体能上的准备，后来在全训单位的年终五公里考核拿到了第一。
随着时间流逝，想家的感觉渐渐不再那么强烈。涪江水流，天山月升，征西现在规划着自己会在从武警学院的边防指挥专业毕业后再回到新疆，让“征西”这个名字的含义由期许慢慢照进现实。
【注】本文原标题为《青年战士还乡：天山月 涪江水》，本文写于2018年春节期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