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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落幕之后,数学教育何去何从?| 圆桌

竞赛落幕之后,数学教育何去何从?| 圆桌

(IC photo/图)

访谈专家:

田刚 中国科学院院士 美国人文与科学院外籍院士 中国数学会理事长

励建书 中国科学院院士 浙江大学数学高等研究院院长

彭联刚 四川大学数学学院院长 中国数学会副理事长

孙斌勇 中国科学院院士 浙江大学数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在一场全球数学竞赛颁奖之夜的现场,看台上有观众小声议论:也许应该称今晚为北大数院校友派对。

2021年9月23日晚,第三届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揭晓获奖名单,这是一场零门槛的竞赛,初选选手来自除南极洲以外的六个大洲,年龄从8岁横跨80岁。五万多名参赛选手,在过去的四个多月时间内,计算过一场舞会永远不会结束的概率,计算过一个虚拟留观室的最大容纳人数,最终有70位选手的名字印在获奖名单之上。而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正在或曾在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接受过严密、系统的数学教育。

一个词在会场的间隙被人频繁提及,“北大数院黄金一代”。这个词最早在2017年底恽之玮和张伟获数学新视野奖时,由数学界人士提出,指的是2000年前后进入北大数院的一批青年数学家。而此时此刻,它恰如其分地在颁奖典礼出现,似乎黄金一代并未远去,让数学之神垂怜的,依旧是北大数院。

在颁奖开始之前,南方周末记者及多家媒体记者共同采访了几位莅临现场的数学专家,就数学教育和学科发展与人才培养问题展开探讨。以下为采访实录。

数学人才不是规划出来的

记者:我们注意到阿里数学竞赛历年的参与和获奖名单中都不乏高中生和初中生的身影,曾有数学家提出,数学是年轻人的学问,数学学习是否存在年龄上的黄金期?

田刚:年轻人对数学问题的反应会更快一点。但在中学阶段,学生们的知识面仍然有所欠缺。反应快不足以学好数学,还需要花费一定时间来掌握整个数学的框架,去熟悉前人的丰富积累。另外,并不是说到了一定岁数就不能做数学,我有一些六七十岁的朋友,做数学也很厉害,这因人而异。普遍来说,确实是年轻的时候反应更快,但另一方面,岁数大的人更有经验,有更宽的知识面,受到挫折的时候抗干扰的能力更强。

为了中国数学的发展,甚至是为了对世界数学发展作出贡献,我当然希望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做数学。我认为兴趣和天赋相辅相成,光有天赋没有兴趣,也一点用都没有。

记者:有着什么样特质的孩子或者年轻人会被认为是具备数学天赋呢?这些特质是否有可能通过早期启蒙的方式来培养?

孙斌勇:数学天赋可能很大程度跟性格有关,性格太毛躁的人不容易学好数学。学习一个数学问题,要真正把它弄明白。有些人稍微一想就觉得自己懂了,其实没有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做题时认为“这些题目我都会”,结果一考就考80分。其实这还是性格上的问题,但我不太确定性格是否能过通过后天培养得到改变。至于聪明不聪明,可能对数学学习有影响,但没有性格的影响大。

田刚:我认为数学的启蒙教育还是很重要的。启蒙教育可以分为几个部分,一个是对数学兴趣的发掘。在我小时候,由于家长的原因,对数学比较感兴趣。可能较早去做一些趣味数学题,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帮助数学天赋显现。另外一方面,数学启蒙教育也涉及基本的素质教育。经过很长时间的酝酿,我们中国数学会在今年7月12日成立了一个数学教育分会,这个教育分会的涉及面更大,所以我们非常重视。为什么要成立教育分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响应国内对素质教育的呼吁。这种基本素质教育并不是要培养数学家,而是要培养更多孩子的思辨能力、独立思考能力和逻辑思考能力。拥有这些能力的孩子,今后会对事物的判断更加理性,这对全民素质的提升都有很大的助益。

励建书:我觉得家长们不必在数学教育方面有过多焦虑,家长们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少参与,这是对孩子最好的支持。我遇到过太多的家长,他们找到我,说他们这个小孩很喜欢数学,你能不能指点一下?但实际上家长们的观察并不一定准确,很多孩子对数学的喜爱程度远远不够,并不足以达到一个未来数学家对数学的热忱程度。所以,家长可能不那么了解孩子,最了解孩子的人还是他们自己。

事实上我觉得不但家长不要参与其中,连我们这些领导、老师也可以少规划一点,因为数学的人才的出现是很偶然的事情,不是通过规划就一定能够解决问题。我们要把想象和发展的空间留给学生自己和他们的老师们,我们负责招来好的老师,并且让学生自由地按照他们的兴趣和热情去发展,这是一个较为理想的状态。一方面,社会各方面的力量对科学和数学有更多重视和投入,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另一方面,太过细节的规划有时不一定能起到很好的作用。

记者:你在国外也有任教过,在你看来,中国和美国的学生,在学习上会有哪些差异?哪些能力是你比较看重的?

田刚:国外学生通常会有比较强的独立性,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会坚持做下去。他们的耐性也比较强,不会因为某一次的失利就感到非常沮丧甚至退出。中国学生的好处则是特别能吃苦,在学习上也很专注。

“黄金一代”也是从竞赛中涌现

记者:2018年全面取消奥赛加分,今年“双减”政策落实,相关的课外培训也大幅减少。如何看待奥赛对于数学教育的意义?

彭联刚:中国数学会办的数学奥赛,主要是为了选拔在数学上有天赋的优秀的学生。他们本身学习能力就很强,是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才接触奥赛,并没有增加本身的学习负担。我们并不提倡专门为了升学而去接触奥赛,奥数竞赛中不能有太多功利性的东西。

田刚:我很赞同彭老师的看法,功利性会使奥赛本身的公正性受到干扰,这不是我们办赛的初衷。但我同时也看到,整个竞赛选拔过程对于人才培养发挥了非常正面的作用。一方面,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发现了一些有数学天赋的人才;另一方面,来自全国各地的对数学有兴趣的初高中生,通过集训队、冬令营等平台聚在一起,能够进一步相互交流、相互促进。许晨阳(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教授、“黄金一代”之一)也说过,所谓的北大“黄金一代”,很多当时在竞赛队里头就认识了,并且相互交流与促进,最后出现了一批优秀人才。如果这些真正有天赋的人都能顺利进入到高等教育体系,那么会对我们国家的科技发展有很大的帮助。

记者:那么在你看来,当前形势下,数学教育要如何创新?

田刚:谈到创新,我们在数学教育这方面也已经做了不少工作。比如科协主导的“英才计划”,我和彭老师都作为数学组的成员。这个项目的初衷不是为了高考取得好成绩,而是要通过计划发现一批对科学具有浓厚兴趣的苗子,让这些高中生提前接触大学里的研究,进而引导和发掘他们的科研兴趣。另外,现在我们也在小规模尝试一些新的招生政策,比如像是北大英才班的录取——对于数学特别人才,在其他科目上的要求能不能减一些?但要放宽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确定,因为还要保证社会公平。

中国缺少有开创性的数学学派

记者:基础数学是许多应用型学科的根基,但在一段时间里遭到忽视。特别在互联网行业兴盛、相关应用领域对人才争夺激烈的情况下,是不是更难留住基础数学人才?是否应该鼓励更多人真正投入到基础数学研究当中?

田刚: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我们学习基础数学的人数确实在减少,但最近已经有所回升了。我认为这跟我们在教育领域的发展有关。以北大为例,这几年我们引进了一批年轻的优秀老师,他们积极地投入数学教育,并且去组织一些学术活动,使得更多同学喜欢基础数学。当然也还是有很多同学去学习应用数学,这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我们所说的技术上“卡脖子”的问题,就要依靠一批数学家的积极投入来帮助解决。

孙斌勇:有些数学系学生可能从小就热爱数学、学习数学,从没想过去选择别的方向,像我自己就是这种情况。但这种方式不一定就是好的,对很多人来说,纯粹的数学研究是他的舒适区,当他走出这个舒适区,可能会有更大的发挥空间。如果大数据、互联网领域吸引了数学人才过去,并不见得是坏事,好的数学基础对这些领域的发展大有帮助。其实我们对纯粹的理论数学家并没有很大需求,少量的非常优秀的人做理论数学,更多的优秀数学人才去做数学应用,这是比较合理的。

励建书:应用数学的人才分流,不会影响我们产生一流数学家的土壤。以浙大为例,数学系每年要招收200个本科生,这200个人当中将来能成为数学家的不会超过5个。剩下的195个人并不是被淘汰了,而是有太多跟数学相关的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做。可能是大数据、芯片设计,甚至生物医药,数学可以应用的场景太多了。所以我们的培养方案里面,本来就应该有分流培养的设计,使得每一位学生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记者:其实现在越来越多的数学理论和难题,被计算机、人工智能等新技术验证了。比如说菲尔兹奖得主舒尔茨,请微软开发了一个数学模型,验证了自己的一个数学证明。未来这些技术的发展会继续对数学研究起到推动作用吗?

励建书:这样的解题方式自然有一定的价值,但从本质上讲,数学家们已经把这种难题解决到了一定程度,计算机只是凭借强大的计算能力对其加以验证。而数学上更多的问题并不是因为计算量而有难度,比如我们常说的孪生素数问题,以及非常有名的哥德巴赫猜想,它们在实质上都是数学论证的问题。如果有那么一天,计算机能够证明一个真正本源的数学问题,那将是一个飞跃式的突破。我个人觉得目前还没看到这个可能性,这是一个非常遥远的事情。

记者:目前来看,我们和西方在数学研究和应用方面还有一定的差距,这种差距具体如何体现?我们在未来应如何缓解落后的局面?

田刚:我们的数学研究在过去二十年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发展,国内也有了一批优秀的年轻人。不光是吸引人才回国,我们自己也培养了一些人才。比如国内基础数学领域在四大顶尖数学刊物发表的论文数量大大增加,甚至有的年份一年就有十几篇,而在二十多年前,有时可能几年才有一篇。这些数据说明我们科研成果大大提高,在国际上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另外应用数学也有很多成果。

差距在哪里?我认为我们还缺少一些能够引领、开辟、开创新方向的数学学派,在引领世界前沿数学研究方面还有所欠缺。我们的年轻人大部分时候还是在解决他人提出的一些问题。再者,我们的高校对于国际化人才的吸引力还比较有限,这可能是历史原因,大部分人会理所应当地认为只有欧美是数学方面的强国。在未来,一方面我们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将国内的研究成果宣传出去,让世界看见中国数学。

励建书:至于数学在产业层面的应用,这确实是摆在数学家们面前的一个较为紧迫的问题。我们当然需要有一定比例的老师从事基础数学的教学和研究,但我们也应该有更高比例的学生和老师去做应用数学。我认为高校和研究机构里面的评价体制也需要有相应的改革,这样才能鼓励足够多的老师参与到学科交叉和产业应用的问题。

南方周末记者 苏有鹏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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