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是中国人发明的,它的外传过程也值得详述一下。丝绸在张骞通西域之后传出中国,一路向西逐渐传到了希腊人手上。希腊人认为丝绸一定是从树上结出的某种东西。继希腊而兴的罗马人同样酷爱丝绸,甚至一度因为大量购买丝绸而引起国内争议。据说关心时政的演说家和散文家塞涅卡(Seneca)就反对大家都穿丝绸,认为这样会把罗马穿穷。 在马王堆汉墓一号坑出土的梭织丝绸纺织品丝绸既然是这么抢手的商品,做生意的人自然希望掌握这项生产技术。接触丝绸最多的是粟特人,但是即使是粟特人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也没有学会生产丝绸的技术。虽然当时还没有甚么知识产权的观念,更没有知识产权保护法,但是统治者以及制造丝绸的人都知道要保守这个商业秘密。西域的于阗(和田)长期与中原交好,中原王室也往往会把公主嫁过去。有一次(应该是南北朝时期),一个公主要嫁到于阗去,在出嫁之前,粟特人就怂恿于阗的使臣说,最好告诉公主,在于阗大家穿的都是非毛即麻的衣服,很刺激皮肤,公主要嫁过来,一辈子穿这种衣服会很痛苦的,所以最好带一点丝绸的原材料过来,在我们这里制造丝绸。平时边境往来都要经过检查,可是官员们不敢检查公主。于是这位公主在出嫁于阗的时候就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鬏,在里面藏了一些蚕,又带了一些桑叶—丝绸的原材料就这样传出了中国,并且从于阗传到了粟特人手中。 撒马尔罕北部的粟特人壁画如前所述,粟特人就是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的居民,他们与波斯人毗邻,经常把丝绸卖给波斯人。有一次波斯跟拜占庭作战,波斯有一面丝质的军旗,迎着阳光闪闪发亮。拜占庭的军队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认为波斯人的军旗如此耀眼,一定是得到了上帝的帮助,于是弃甲而逃,波斯人大获全胜。后来拜占庭人慢慢明白过来,这不过就是平常穿的丝织品而已。于是拜占庭最出色的皇帝査士丁尼(公元527—565年在位)派了两个教士到波斯,回程时把蚕装到空心的手杖里带出境。这样,希腊人也学会了生产丝绸,并逐渐把制丝技术传到今天的意大利。 查士丁尼半身像中国人在公元前3000年已经开始生产丝绸,丝绸技术传播到境外大概是在公元5、6世纪。公元6世纪中叶丝绸技术传到了君士坦丁堡。中原公主把蚕茧偷偷带到于阗这件事是唐玄奘记述的。他从印度回到于阗后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所以对于阗的事情知之较详。后来他在《大唐西域记》里记载了这段丝绸技术外传的故事。当然,他也是道听途说,是否可信,我们今天无从得知。至于拜占庭教士把蚕从波斯人那里用空心手杖带回来,倒是在不同的历史文献中均有记载。今天的丝绸业,包括设计、印染以及制造技术在内最发达的国家就是意大利。意大利是很晚才学会造丝的,可是现在高级的丝织品、最昂贵的丝织品都产自此国。中国是丝绸的发源地,但却处在当今丝织品产业链的低端。
意大利丝绸之都科莫与此类似的还有茶业——中国和印度的茶叶产量位居世界前二,但是英国却在茶叶产业中赚得盆满钵满。在任何中国的超级市场或百货公司,都有英国的Twinings茶和Lipton茶。英国的茶叶有世界上最好、最畅销的品牌。中国的茶农只能在大量种茶之后,卖给他们做原材料,然后由人家加工后包成一个小纸包或者是一个个听桶销售到全世界。 位于伦敦河岸街的Twinings旧店所以丝绸跟茶,也就是我说的四小发明之二,当今中国都不处在领先地位。好在中国的豆腐还是世界上产量最大,品种最多的。不过豆腐做得最精致的是日本。麻将目前还没有被任何人取代。如果奥林匹克运动会有麻将这个项目的话,我想中国派出几千支队伍出赛都没问题吧!可惜丝绸、茶叶、豆腐的鳌头地位都已经不保了。当然豆腐因为保鲜技术的限制而外销得不多,但是丝绸和茶叶本是可以外销的。至于纸张,全世界纸造得最好的地方曾经是瑞典和挪威,最近听说中国已经大有取而代之的可能。因为造纸需要用很多硫酸,对环境污染严重,因此欧洲国家不愿意多造纸;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更愿意买中国造的纸,反正中国造得也很好。制造丝绸的方法是很复杂的,需要养蚕、作茧、缫丝等等环节。丝绸一定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尝试才可能诞生。丝绸好看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从一种蚕(不是所有的野生蚕)的三角形的嘴里面吐出来的。蚕嘴的三角形构造导致蚕吐出的丝的横截面呈三角形。蚕织出茧后,中国的农民拿来先用水煮,然后剥茧抽丝。之后再织成绢、锦等。丝织品之所以会亮,就是因为三棱形的丝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有反光的可能性。棉花纤维的截面不是三棱形,因此不能像丝绸那样折射出耀眼的光。 梁楷《蚕织图》纸字左边部首的意思是“丝”。汉字里跟丝有关的字、词和成语非常之多,如组织、继续、缔结、缴纳、绰约、纤维、编纂,还有“作茧自缚”“络绎不绝”“千丝万缕”等等。这说明我们的祖先在造纸之前已经先完成了一项更繁复、更难做的作业。造纸的方法更加直观些,只要把一些纤维的碎片,比如稻草之类,搅拌在一起,经过一些处理,慢慢摊成薄薄的一张,就是纸了。早期的纸很粗糙,直到东汉蔡伦改进了造纸的方法,并于公元105年把改进的纸进献给皇帝,才有了好一点的纸,所以大家把造纸术的发明归功于蔡伦。因为他曾经受封为侯,所以他造的纸被称为“蔡侯纸”。纸的出现要比丝晚很多,也证明了在早期技术发展过程中存在着不可预测性。另一个不可预测的是纸在初期只是用于包装,后来才成为书写用品。纸出现得比丝绸晚,可是丝绸只是改变人的穿着和装饰,纸却改变了整个世界信息传播的方式,因此成为本讲中后来居上的主角。(选自张信刚著《丝路文明十五讲》香港中和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