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新闻记者 彭光瑞 文 任君 图
无论是影视作品还是生活中，“毒”都让大家闻之色变。古代一杯毒酒就能致命，武侠世界武功再高也怕“蒙汗药”，刑侦小说利用“毒物”犯罪……这些都使得我们想一窥“毒”的世界，却苦无门道。
今天，我们邀请到公安部特殊津贴专家、2021年重庆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从事毒物检测科研、教学35年的重庆警察学院吴玉红教授，让她带我们去了解一番涉“毒”那些事。
五一劳动奖章表彰会
嘉宾资料：
吴玉红，女，汉族，56岁，中共党员，硕士研究生，现任重庆警察学院教授、一级调研员，专业技术二级警监，获评公安部特殊津贴专家、辽宁省百千万人才工程百层人才、全国首届公安高等教育教学名师、重庆市教书育人楷模、重庆市首届创新争先奖，重庆市三八红旗手、重庆市首届十佳女警、全国巾帼文明岗岗长等荣誉称号，荣立个人三等功1次，个人嘉奖2次。
1986年吴玉红从吉林大学分析化学专业毕业后进入公安系统，先后在中国刑警学院和重庆警察学院工作，35年来一直战斗在公安教育一线，主要从事法化方面的教学和科研，协助基层公安机关办案。
吴玉红率领团队首次开展了毒品非法制造的原理、工艺和流程等科学研究并开设课程， 2008年获得了公安部精品课，为广大学生和民警更好更深入认识毒品地下加工厂提供了理论基础。2011年主编出版了《毒品化学》教材。2012年主持《毒品化学教学改革与实践研究》获公安部教学成果二等奖。2014年，主编公安高等教育教学规划系列教材《禁毒化学技术》，并在全国公安院校广泛使用。
她带领科研团队通过近20年的实验研究，建立了亲水性材料提取技术，并研制生产了固相萃取柱，解决了目前未知毒品毒物筛查的国际性行业核心技术难题。这项学术成果让办案速度提高12倍，效率提高20%，准确度提升90%，价格降低了90%，广泛使用后，每年仅为公安机关使用就能节省上亿元经费。
吴玉红正在进行毒物检测
记者：在影视作品中，我们经常能看到喝了毒酒者七窍流血而亡的桥段。在武侠世界中“毒”就更加五花八门，甚至还能限制时间死亡（例如半年后身亡），这样的桥段靠谱吗？
吴玉红：我国古代的“毒”，基本都是“砒霜”，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鹤顶红”。很多人对这种毒物有一些误解，甚至以为是两种东西。实际上鹤顶红和砒霜的化学成分都是三氧化二砷。鹤顶红因为纯度不够，所以呈红色，被误认为是丹顶鹤头上的“丹顶”，这种认知是没有依据的。
砒霜是一种金属毒物，可以从天然矿物当中获取，毒性极强。在古代，一旦入口几乎没有救治的可能性，因此它也占据了我国古代用毒的大部分场景，毒酒绝大部分就是使用砒霜作为毒药。而武侠小说中的五花八门的毒物，其中演绎的成分居多，大多数是不太靠谱的。
记者：影视作品中常常能看到银针试毒的场景，用银针插入饭菜，或者在验尸的时候用银针插入死者的喉咙，一旦银针发黑，就能判断是否中毒，这样测试是否有科学依据？
吴玉红：这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银和一些金属毒物（例如砒霜）能够产生化学置换反应，生成单质砷，由于单质砷是黑色的，附着在银表面，所以遇到金属毒物（砒霜）会发生变黑的情况。在古代，这种方法验毒有一定成功率，就是因为大多数时候，古人使用的就是砒霜。
这种测试方法沿用了数百年，又叫做“雷因希氏法”。这种方法在我国宋朝年间（大约1247年）便已开始使用，宋慈的《洗冤集录》中便有相关记载，其中描述具体方法是检测前先用皂角水洗净银针（或银钗、银棒等），在查验遗体的过程中插入死者喉咙，然后将嘴巴封住，放置较长时间再取出。此方法对于测试的温度和酸度都有一定的要求，所以影视剧中银针即插即显的效果有待商榷。
但是，“雷因希氏法”只针对金属毒物有效，若下毒者使用的并非金属毒物，那么则完全无法检测。
记者：到近现代，我们依然采用“雷因希氏法”来检测砒霜等金属毒物吗？
吴玉红：不得不承认，我国一直到上世纪80、90年代，依然使用此方法检测金属毒物。我自己就有相关的经历，2000年左右，我和所在的团队连续接到全国各地送来的多起砒霜等金属毒物中毒的案件。当时还是采用最古老的化学检测法，灵敏度极低，不能胜任案件的检验工作。
这使得我们不得不开始寻找新的，更为精确的测试方法。在查阅了大量的文献后，我们发现了一种较新的仪器——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光谱仪（ICP）比较适合金属毒物的检测。当时在防疫部门有这种仪器。但事实上，毒物检测并不是仅仅有仪器就可以的，还需要方法。
吴玉红在教学中
在测试中，我们发现简单地使用仪器，误差极大。甚至会出现用这种仪器检测时，用完全没有中毒的肝脏测试，结果也可能出现达到中毒量甚至是致死量的结果。
所以，要想精确地进行测试，就需要对生物检材中金属毒物的ICP检测技术进行系统的研究，找出问题所在。在历时5年的时间研究后，我们终于攻克了这一难题。也就是说，可以用新的仪器和方法，精确地测试检材中的金属毒物。该成果2012年获得公安部科技进步二等奖，其测试灵敏度较传统方法提高了几十万倍，已在20余个公安实战部门应用。
记者：现今的犯罪分子对于毒物的使用早已不限于金属毒物。现在刑事案件中较为常见的毒有哪些？我们又是如何判断和检测的呢？
吴玉红：现今刑事案件中金属毒物的确不再是主流，而是以有机毒物为主。例如耗子药、农药、安眠药等。毒物的种类繁多，很多时候法医面临的是多种多样的未知毒物。面临这样的情况，我们如何来检测、分析、判断毒物呢？
毒物分析最关键的技术是将血液、尿液、肝脏中极其微量的毒物最大限度地分离提取出来，但此前，提取率一直都并不完美，尤其很难多种毒物同步提取。所以，我们一直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比如在研究吩噻嗪类抗焦虑药物时，常用的方法和当时最前沿的方法，提取率都是50%。
针对这一难题，我和团队进行了研究，我们发现了一种用亲水性材料提取的方法。于是便用这种材料做实验，用大白话说，就是将血液、尿液、肝脏的检材通过一种特殊的吸附材料，将检材中除毒素外的所有成分都吸附到这种亲水性材料上，留在材料里，而毒物能被有机溶剂洗脱下来，从而达到分离的目的。通过长期实验，我们解决了其中的问题，让提取率达到了90%。
当然，这还不够，是不是每一种毒物都能有效呢？我们又开始一个毒物、一个毒物地研究，研究血、尿、肝不同的检材，做完毒物分析书上几乎所有的毒物，历时10年。最后，发现了一种通用的方法——一个柱子5分钟就能将几乎所有的毒物从血、尿、肝中同步提取出来，提取率达90%，解决了未知毒物筛查这一世界性的核心技术难题，让办案速度提高12倍，效率提高20%，准确度提升了90%。
记者：有一种特别的毒物叫“蒙汗药”，影视作品中甚至能将人瞬间迷倒，或者一阵迷香，就能让房间内的人完全昏迷。在近现代，甚至据传有“迷药”能够在短时间之内让人言听计从。犯罪分子利用这种迷药进行犯罪，这有科学依据吗？
吴玉红：上面描述的“蒙汗药”可能是氯仿、乙醚，但实际上，在使用中它们均不能达到极少量的摄入瞬间就让人昏睡的程度，所以影视作品中的桥段是比较夸张的。而我国古代显然是没有这两种化学品的，至于古代使用的蒙汗药成分，我并不清楚。
而关于现代刑事案件中使用的“迷药”，我们曾对刑事案件中使用的迷幻药物进行过专门研究。经过对多起案件详细分析，我们发现所谓被药物控制活动能力，对犯罪嫌疑人言听计从，基本上都是受害者出于种种考虑进行了一种自我辩解，不愿意承认被骗的事实，进而提出的一种说法。事实上，这些案例中，犯罪嫌疑人使用的大多是安眠药，其效用仅仅是让人昏睡，并没有精神控制的作用。
记者：现在更为严峻的“毒”是毒品，近年来，在禁毒战线上，新型毒品出现较为频繁。6月是禁毒宣传月，能给我们讲一讲新型毒品的知识吗？
吴玉红：新型毒品大多是通过化学合成，它能直接作用于人的中枢神经系统，有的有兴奋作用、有的有致幻作用。相对于鸦片、海洛因等主要取材于天然植物，合成毒品是以化学合成为主，其制作成本相对传统的海洛因更为低廉，获取也更为容易，所以才有犯罪分子制毒。
打击毒品非法制造的过程中，主要的证据是提供毒品非法制造的原理、工艺和流程。近年来，我和团队开创了毒品非法制造的理论和实验研究并首次开设课程，主编了我国目前仅有的两部侦破非法制造毒品的教材，目前已经广泛使用。
但对于新型毒品的打击、预防，不能仅仅停留在公安禁毒民警的层面，还应当发挥群众的主观意识，共同对抗毒品的侵害。
新型毒品的传播的地点主要在人员较为复杂的场所，吸食人群中有大量的青少年。所以，我们首先应当有自我防范的意识，尽量不进入治安复杂场所。不轻易和陌生人搭讪，不接受陌生人提供的香烟和饮料，不要盲目追求所谓时尚，不滥用药品。遇到困难或者不顺心，切忌借助毒品来消愁。学校、家庭也应当加强对青少年学生的新型毒品预防教育工作，使他们充分认识新型毒品的特点和危害，提高自我保护意识和防范能力。
在此，我希望代表警方提醒广大群众，毒品对人体的危害是巨大的，切记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