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请慢点忘记我
文/郭正兴
年前回到家，一向话多的姥姥见了我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对着我痴笑，一边笑一边慢悠悠把别在背后的手伸到我眼前。
原来，她枯瘦的巴掌上，是给我“补好”的破洞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补丁大小不同、颜色迥异，看着就像一道彩虹挂在她的战利品上。姥姥仿佛一个刚做了好事迫不及耐向老师邀功的学生，眼里充满了期待。见我愣着半天没说话，她才等不急地说，自己为了找到这块布把她的背心都拆了。
“剩下的也没有浪费，瞧瞧，裁成了一块一块的小抹布。”姥姥说完，又不放心似的补充了一句，嘴角朝厨房努了努。
我看着自己打满补丁的牛仔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为了不扫姥姥的兴，只有“谢谢”她的功劳，让她赶紧歇歇。其实，破洞牛仔裤的破，本身就是一种时尚的。
姥姥爱种花，独宠线椒。老家的阳台上一到清明前后，总有她忙碌的身影。她会提前一周把所有花盆里的泥土倒在地上，任由阳光暴晒。接着是一一重填后埋入种子，有次我好奇问她，为什么要把土倒出来再装回去，白白折腾一道工序嘛！姥姥则告诉我，土壤就像被子一样，为了让种子睡得舒服一点，当然也要时不时晒一晒了。
因为姥姥身材瘦小，总是要我帮忙搬花盆，搬完花盆之后又让我铲土、端水浇花。以前总不理解一盆花为什么经常挪地，但是有年因姥姥生病住院，托我照顾她的“宝贝”时才发现，原来她一直坚持移花盆，是为了确保每一盆花花草草都能均匀地享受阳光。
姥姥这样坚持着，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填土、播种、浇水，只为年底丰收时邻居家的姑娘能夸她种植技术好，楼下的姐妹能来家里参观时带走一两串。那也许是姥姥最满足的时刻吧！
我的姥姥，是一位见证了新中国成立的“老顽童”。她身材瘦小，脾气古怪，但积极乐观。我的姥爷走得早，留下姥姥孤身一人撑起整个家，供四个姊妹读书，并抚养她们长大成人。很难想象，那段时间家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能看到的，是她用一针一线让四姊妹学会了勇敢、担当，同时也让她们继承了她那执拗的脾气，让她们在生活中有了从不向困难低头的毅力。我的母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是我见过最倔也最有担当的女性。
儿时父母忙，我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小时候我时常与她并坐在阳台，看她种线椒、听她讲过去的故事。那些故事姥姥已经讲了不下百十遍，从抗日战争到大饥荒，再到现如今高速发展的社会，她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国家的跌宕，我也总能从这些故事中，看出她对于为人处世的释然。
不知不觉间，我已长大，并且有了稳定的工作，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反观姥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脸上的皱纹正是时间划过的痕迹，那每一道沟壑都是她为了家庭所付出的贡献。我和姥姥开始走反方向的路，这是最让人伤感的事。
如今，姥姥年岁已高，阿尔兹海默症的病变在她的身上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她总是记不起今天是星期几，也总是记不起我会在哪天休息回家陪陪她。
记得之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而坚决不给对方开门。每每想起这些，我就倍感恐惧。我常常逗姥姥：“你现在记性这么差，有一天你如果把我忘了我就再不回来看你了。”那一刻，我总能从她干瘪而苍老的面容中读出些许失望。是啊，我从小跟着她生活，她照看我长大。这个我最亲近的人，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她忘了我，或者离我而去，那么自己的世界该有多灰暗。
真希望歌曲《老男孩》里的歌词“时光慢些吧”变成现实，哪怕让姥姥慢点忘记我也行。
【作者简介】
郭正兴，男，1997年11月生，籍贯陕西西安，2021年6月毕业于西安科技大学高新学院，2021年8月进入商洛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先后从事视频拍摄，新闻稿撰写等相关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