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要挥挥手，周围的电磁场就发生了扰动；有时用座机打电话时，会听到电话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这就是设备和设备之间出现了电磁干扰问题……”一头干练的短发，一脸亲切的笑容，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电磁兼容技术研究所，初见苏东林院士，她便用通俗的语言向记者科普起自己的工作。
电磁场是物质存在的一种特殊形式。小到一个电源、晶振、开关、天线等，都可能产生电磁发射；大到一个国家的飞机、电磁炮、航母电磁弹射等，都是利用了电磁技术……
电磁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又实实在在地无处不在，时刻影响着电子系统功能发挥，有人把它称作“玄学”。而苏东林做的，正是在“玄学”中寻找规律。
30余年，苏东林怀揣电磁强国梦想和拳拳报国之心，带领团队抽丝剥茧、追根溯源，长期致力于电磁兼容基础理论研究、关键技术攻关、重大装备研制工作，准确定位重大装备的电磁兼容故障源头，着力破解国家“卡脖子”难题，为航空航天事业保驾护航，被誉为“电磁侦探”。
研究电磁让她痴迷
谈起如何与电磁结缘，苏东林说这是一条必然之路。
在父亲的影响下，苏东林从小就喜欢数学和物理，高考时，她坚定地全都填报了和数学相关的专业，最终被北京航空学院电子工程系录取，学习电磁场微波技术专业。
读研究生时，国家大力发展航空航天事业，急需电磁场微波技术专业人才。
“北航重点研究航空航天领域，当年，飞机对电磁兼容的需求最急迫，因为它影响着飞机的整体安全，正好我学这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这就注定了我是要走入这个领域的。”苏东林回忆。
北航有一个传统，就是老师都会带着学生到主机场所，比如飞机制造现场、试飞现场等，去观察一线需求。苏东林至今还记得当年跟老师到试飞现场听到的一个故事。
以前试飞员在飞行回来的时候，家属都是可以迎接他们凯旋的。但是后来发生了一次惨痛的事故，就不让家属到现场了。有一次，一名飞行员在飞机着陆时，飞机的姿态没有调整过来，最后飞机是背朝地着陆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会不会是因为电磁干扰导致飞机飞行的姿态没有调整过来呢？”从那以后，苏东林暗下决心，立志做好电磁兼容工作。
在苏东林的办公室，记者看到了她当年的硕士毕业论文，全部手写，工整美观的字迹，翔实清晰的数据记录，堪比打印字体。其中为了推导一组公式，她从第13页推导到了第63页。
苏东林的勤奋和认真，一直延续至今。“感觉苏老师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她忙起来就忘了时间。”团队成员、电子信息工程学院教授吴琦说，苏老师的爱人曾抱怨，说好晚上8点就到家吃饭，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可到了11点还不见人。
不仅对时间不敏感，在老友北航中法工程师学院院长洪冠新看来，苏东林对天气也不敏感，甚至连衣服都不按季节穿，还发生了“四月穿棉袄”的趣事。
因为一门心思扑到科研上，加上每天从家到学校有地库进出比较方便，有段时间苏东林早晨出来得早，晚上回去得晚，对外面的气候变化不那么敏感，到四月份天气转暖也没有换衣服。有一天出去吃饭的时候还披着棉袄，成了一众春装中的“异类”。
忘我的工作和全身心的投入，让苏东林在破译电磁密码的路上走得踏实且坚定。
有一年，一项重大系统工程在最终交付时，很多电梯突发“紧张”：越是领导来，越无法正常工作。领导前脚走，它后脚就恢复正常。这让技术人员很尴尬，却怎么也排查不出原因。
接到这个任务，苏东林团队立即进行受扰机理推演。“我们认为一定存在一个信号，干扰了电梯的控制系统。可这个信号是从哪里来的呢？”后来，他们对可能引起电梯系统异常的信号逐一排查，从故障特征反推干扰源，最终锁定是随行安保人员的呼叫系统，这才“破了案”。
目睹了整个排查过程，现场的技术人员竖起了大拇指：“您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电磁侦探’！”
快速“破案”离不开艰辛探索
揭示电磁环境与物理激励源之间的内在规律并量化表征，是苏东林团队近年来致力研究的方向。“这也叫故障精准定位。”苏东林解释说，“我们就像侦探，不断地去寻找问题的源头到底出在哪？这个过程其实非常艰难，但一旦找到了源头，就为解决问题找到了方向。”
在现实生活中，侦探破案，依靠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而在神秘又无形的电磁场中，要想快速“破案”，捋顺电磁兼容的脉络，更离不开深厚的理论支撑。
“电磁兼容研究过程中，我们缺少理论上的系统支撑。”她表示，要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电磁兼容要求把电磁场理论和电子系统相关知识结合起来，更强调与应用系统的结合，这方面的基础理论一直比较欠缺。
近年来，苏东林带领团队承担了很多电磁兼容方面的理论研究。
基础理论研究是一个不断试错、推翻重来的过程，需要甘坐冷板凳，其中的困难可想而知，但苏东林始终保持乐观。“困难是进步的垫脚石，要敢为人先、迎难而上。虽然目前在基础理论研究中还存在很多困难，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恰恰是这些困难给了我们继续研究的动力。一旦将其克服就能进步，我国装备的电磁兼容性就会更好。”她说。
为了收集电磁环境一手数据，苏东林一直很拼：冬天，来到零下二三十度的东北做外场测试，夏天，则去暴晒的科尔沁草原奔波，地表温度可达六七十度。由于在烈日下暴露时间太长，她出现了晒伤，得了皮炎，又痒又疼，不得不用衣服把手臂严严实实地遮住。很长一段时间，她夏天还不太敢穿短袖，在太阳底下站一会儿，脸上就会出现类似灼伤的痕迹。但在苏东林看来，带伤完成实验是“分内之事”“很正常”。
历经30多年潜心探索、刻苦钻研，苏东林团队以航空装备为突破口，探索出一套比较有效的系统级电磁兼容设计方法，走出了一条“基础理论研究—关键技术攻关—重大装备研制—典型型号应用”，再不断迭代的自主创新之路。
从飞机、导弹到卫星，她带领团队出色完成多项国家重点型号工程的系统级电磁兼容设计，作为第一完成人获得了2018年度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2007年度和2012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先后主持完成了30多项重大装备电磁兼容工程任务，相关成果已实现在20多种装备上的规模化应用。
为祖国培养更多“电磁人”
“当我们用导线连接电池与灯泡，灯泡一下子亮了，能量是怎么从电池传递到灯泡的？”在北航本科生基础课《电磁场理论》的课堂上，苏东林问。
“通过导线！”同学们脱口而出。
“不对。其实是三者之间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产生了电流，有电流就有磁场；电池带来了电势差，有电势差就有了电场。能量是通过电磁场携带过去的。”她解释道。
从1987年任教开始，在科研之外，苏东林一直坚持给本科生上课，讲授《电磁场理论》，这是电子信息工程学院的专业基础课，上述场景在北航反复上演。这门课是出了名的“老师难教，学生难学”，苏东林却做到了近几年学生的出勤率100%。
“苏老师上课不枯燥，不光推公式，而是结合现象讲原理，很有启发性。”在大二上了《电磁场理论》课程后，徐辉便一直师从苏东林，2020年博士毕业后选择留校，继续从事电磁兼容领域的研究。
“我们国家要有属于自己的航空航天工业，就必须要研究电磁兼容，必须培养更多人才，但现在从事电磁兼容方面的人才太少了。”在人才队伍培养方面，苏东林立志为国家培养更多“电磁人”。
着眼于电磁兼容学科的长远发展，北航建立了电磁兼容技术研究所，苏东林担任所长，目前已汇聚200余名研究人员。她提议设立电磁兼容与电磁环境学科，2006年该学科被正式批准。目前，北航是可以直接授予“电磁兼容与电磁环境”博士学位的高校；电磁兼容技术研究所每年有近100名硕士和博士从事电磁兼容方面的研究。
“北航要为国家航空航天事业的发展充当排头兵，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要把这种红色基因代代相传。”苏东林经常跟学生们讲述校史，讲述老一辈科学家航空报国的故事。每逢毕业季，苏东林对下一代“电磁人”都是一句不变的寄语：牢记北航人的使命，传承电磁人的文化，报效祖国，服务国防。
她的学生也的确都做到了，苏东林指导过的博士生，毕业后90%以上进入了国家电磁兼容主战场，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国家国防事业贡献力量。
在国庆60周年、国庆70周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上，苏东林都会第一时间接到学生打来的电话：苏老师，快看天空，是我们参与工作的飞机在天上飞！
空天报国、电磁强国毕生信念，久久为功铸就电磁之魂，对苏东林来说，这不是一阵子，是一辈子。
【来源：中国组织人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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