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2022年冬奥会开闭幕式上,来自河北保定阜平县的44名儿童两次登上世界级舞台,无伴奏合唱希腊奥林匹克会歌。他们用纯净、空灵性的天籁之音感动了无数观众。
2月20日,冬奥会闭幕式上,马兰花合唱团再次演唱奥运会歌。图/新京报记者陶伟
“我见证了这个朴实的声音是如何从大山走向冬奥会舞台的,这首天籁之歌是如何炼成钢铁的。”孩子们的出色表现也让北京崇文小学的退休特殊音乐老师傅宝环兴奋不已。
从2016年到她义务支教的富平县,五年来,每个月,她和其他老教师往返于北京和富平之间,每次坐车六个小时。他们用对教育的热爱推动了乡村教育的发展,也点燃了这些山村孩子的音乐梦。
“扶贫先扶智,治贫先治愚”,把贫困地区的孩子培养成材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重要举措。为响应京津冀协同发展和精准扶贫的国家战略,2016年,教育部教委启动了“老校长下乡”工作。北京作为试点之一,确定京郊密云、河北阜平为受援地,组织北京退休老校长、特级教师到农村中小学做助教。
音乐特长生傅宝焕讲述冬奥会背后的故事。图/新京报记者刘洋
2016年秋,第一批“老校长下乡”活动在北京正式启动,傅宝环是其中之一。在富平,音乐师资匮乏,儿童音乐基础薄弱,是傅宝焕面临的现实困难。那时候,她从来不敢想,这群连“哆来咪”都不会的孩子,有一天能站在国家体育场“鸟巢”里放声歌唱。
给孩子们讲解音乐知识,培训乡村音乐教师,联系北京的学校为富平的孩子们捐书、提供支持……傅宝焕和其他老教师一起,都在努力让大山里的孩子们获得更多的资源,享受更好的教育。让她欣喜的是,随着农村的发展,当地人的教育观念也在慢慢改变,越来越注重素质教育和孩子的全面发展。
2020年2月,富平退出贫困县序列,脱贫摘帽。2021年6月,北京市教育系统启动第三批老校长下乡工作,为巩固教育扶贫和乡村振兴成果做出新贡献。
退休13年后,现在快70岁的傅宝焕将继续她的义务教育之路。“到处听课,到处教学,已经成为一种惯性。我想我还能走。我没那么老。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她开心地笑了。“我相信,山区的所有孩子都将能够享受到不同于以往的优质教育。”
傅宝焕在教学中教音乐课。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会话
从认识“哆来咪”开始
新京报:2021年9月,当你听说冬奥组委的工作人员要来富平,看孩子们能不能承担起演唱开幕式音乐会的任务,你是什么感受?
傅宝焕:一夜没合眼。当时北京冬奥组委的工作人员提出要亲自去富平看看,也就是说孩子们能不能参加冬奥会开幕式还悬而未决。
孩子们的缺点很明显。我知道开幕式大合唱的要求有多高,我们离这个高度有多远。既然导演组要来了,我们能唱好吗?能被认出来吗?你真的会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富平的孩子吗?我责任重大。
那天晚上,我满脑子都是如何让孩子表现得越来越好,如何充分展示自己的优点。
新京报:当时孩子们的音乐水平如何?
付宝焕:我和北京市东城区培新小学原校长李占芳,作为北京市老校长下乡团队的成员,五年来每个月都往返北京和富平。我们太了解富平的孩子,太了解他们音乐学习的基本情况。
阜平县那些农村小学不像北京的。北京的学校都有专业的音乐教室,包括钢琴、音响设备、合唱团和各种乐器。更重要的是,有专业的音乐老师。有些小学有几个音乐老师。但是那些农村小学可能很多年都没有一个专职的音乐老师。
新京报:从接到任务到冬奥会开幕式,不到半年时间。怎样才能达到现在的水平?
傅宝焕:对于山区的孩子来说,家长接送孩子训练是不现实的。取得家长同意后,采取集中住宿的形式进行培训,地点定在镇上的八一小学。在培训之前,有些孩子甚至不知道“哆来咪”。可想而知,我们在培训期间需要工作的空房间有多大。
我们队组织各种力量,把富平县最好的老师挑出来,把原来没有音乐老师的学校都配备了年轻老师。每个老师负责几个孩子,和他们一起训练。希腊语的发音由语言学院的专业老师负责,一句一句教。音乐老师负责声乐部分。孩子们有了音乐基础后,就开始唱自己的声音,最后是和声的演奏。
新京报:这对老师和学生都是挑战吗?
傅宝焕:老师要先学会这首歌,才能教孩子。其实老师学这首歌也不容易。奥林匹克会歌起源于希腊。因为地域和民族的差异,这首歌的音阶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唱起来真的很难,所有的段落都充满了“变音”。比如正常的歌是《哆来咪送索拉西多》,这首歌的“西”往往变成了降调的“西”。
这种配乐难度很大,需要有扎实的基本功,需要反复唱。所以排练的时候,不是唱几遍几十遍,而是几百遍。老师都是一句一句的学,然后把唱歌的音频发给我,反复修改润色。
训练中,为了唱好每一个字,每一个变调,学生们都在老师的指导下,重复,重复,练习,练习,再练习。孩子们声音嘶哑,咳嗽不止,但没有一个人放弃。几乎每个孩子都经历过喉咙发炎,咳嗽,最后痊愈的过程。
我和李占芳见证了这些山里娃是如何日复一日的锤炼和打磨的。从认识“哆来咪”开始,他们学习如何呼吸、口型、歌唱状态、歌唱方法,然后就能唱完整首歌和所有变奏。最后,他们能用饱满、圆润、优美的声音唱出每一个音符,还能用标准的希腊语演唱。
经过三个月的训练,我看到了孩子们的坚持和自信。
新京报:你的主要职责是什么?
傅宝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我是队里来自北京的支教老师。我在当地主要承担陪练和家教的任务。当地农村小学特岗教师,县城中学音乐教师,高校音乐学院专家都在这个团队里。主要在提前选人,组建团队方面做了很多。
一开始,我们去各个学校调研,聚集了城南镇侯氏、井沟、马兰、八一四所小学一到五年级的200多名孩子。让他们唱校歌和《校歌》,学一首新的捷克民歌《白鸽》。两次大课下来,他们教会了孩子们音准、发音、呼吸等基本的歌唱方法,逐渐选出了70多个孩子。
在训练中,我总是怀念这个地方。我和北京的这些支教老师每两周去一次富平,在那里待了一周。在当地培训的两个半月里,我在那里待了27天。后来孩子们来北京训练排练,我们也定期去看望他们。
新京报:什么让你印象深刻?
傅宝焕:有一个很有故事的小男孩。他叫李正泽。他今年11岁,在大安地小学读五年级。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挑他,但是第二天到了训练场,就看到他在那里。
我说:“嘿,你怎么来了?”他们学校老师说他决心要来,想参加。李正泽说:“不能让我回去。我承认。我就是想参加这个活动。”因为冬奥会开幕式有保密规定,所以我们只告诉孩子们我们要“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活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有强烈的参与欲望。
其实之前不挑他是有原因的。他的音准和乐感在当时都不是很合格。所以,他在训练中付出的肯定比别人多。在训练阶段,有时候会留下一些人在上课的时候继续练习,一句一句的考过去。不管哪个学生留下来,李正泽都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练习。他比别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有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那里听别人唱歌。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是站着?你为什么不坐?”他说:“我一坐下就犯困。我站起来,强迫自己不要犯困。”他很努力才取得今天的成绩,现在是合唱团的骨干。在此之前,他的口音很重,但现在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
新京报:除了唱功水平,孩子还有哪些改变?
傅宝焕:从大山走到首都,来到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舞台,他们真的大开眼界,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在三个多月的培训中,他们不仅学会了一首歌,更在音乐感受上有了体验。城市里的一些专业合唱团做不到这么密集的打磨。
和三个月前相比,你会看到孩子的表情和眼神都不一样了。原来看到陌生人,他们的眼神会躲闪。现在你可以礼貌的和他们打招呼,变得更加阳光自信。
见证当地农村发展和教育理念的变化。
新京报:从教五年,你见证了当地乡村的发展吗?
傅宝焕:对!现在去富平,会觉得一路畅通无阻。我们去的时候,不像现在。全都是土路。
那时候我们要先坐火车到保定,再坐长途汽车到阜平,然后当地人带我们去山里的小学。山路太颠簸了,我坐在车里,高到头撞到车顶。山路很窄,遇到两辆车就要等一辆。
现在,我从六里桥坐车到富平县城,当地人接我们到镇上。现在这条路修得很好,去镇上很顺畅。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的高速出口,可以去城南庄。
新京报:刚开始教书的时候,当地的教育是什么样的?
傅宝焕:作为一名特殊的音乐老师,我经常去北京各个学校听音乐老师的课,和音乐老师聊天,一起研究如何把课上得更好。我做这个已经很多年了,包括我退役后的十几年。
第一次去教书的时候,我以为富平也是这种情况。没想到那里没有音乐课,老师也不够。当时学校只有一台电脑,校长自己从家里搬到学校。是个286(处理器),而且都是2016年的。
新京报:在这样的条件下如何开展教学工作?
傅宝焕:我们是一个团队,有来自北京的老教师。我们有语文、数学、英语的资源。我们让农村学校的老师听我们讲课,评课,代课。
有一次,顾家庄小学的校长问我能不能给他们上音乐课。后来,他们上了音乐课。
这些山区的学校规模都不大,有的只有几十个孩子,最大的也只有400个孩子。随着扶贫的实现,很多村民从大山深处整体搬到了镇上,孩子也搬到了镇上的八一小学。现在,石猴小学的孩子从150人降到了50人,顾家庄的学校也不复存在了。所有的孩子都搬到了镇上的八一小学。
从教的五年里,我们几乎每个月去一次每个学校,去两三天。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会给孩子们上音乐课。但是因为时间少,一节课能教给他们的东西很少。
石猴小学的一位老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是个代课老师。她从未学过音乐,甚至不知道乐谱。但是,她对我的音乐课特别感兴趣。我在那里上几节课,她就用手机录几节课。
她特别想向我学习。我告诉她要先学基础乐理和乐读,她就按照我说的买了书。我说音乐课你一定会弹钢琴,于是她买了电子琴和课本,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学起。
直到现在,她还是几乎每天都给我发练琴的视频,一直在进步。她还参加了冬奥会会歌的前期训练。
新京报:当地的孩子是不是特别需要系统的音乐课?
傅宝焕:音乐课要学习音乐知识。比如有什么样的音符?每个音符的卷名是什么?孩子要知道旋律,知道曲谱,才能真正学会这首歌,而不是跟着老师“我唱一首,你唱一首”。
在课堂上,当地学生也表现出对音乐课的兴趣。以前孩子们觉得无所谓,现在看到我们走了都很开心。
新京报:从零基础到登上冬奥会舞台,你认为这个赛事本身对教育的启发是什么?
傅宝焕:不要说山里的孩子就是城里的孩子。很荣幸能有这样的机会站在世界舞台上。这是一个辉煌的时刻。
更重要的是,这个活动促进了一个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教育观念的转变。参加冬奥会表演的五所学校中,之前只有八一小学有音乐老师,其他学校都没有专职音乐老师。现在,大家都意识到了孩子全面发展的重要性。去年9月和10月,经过当地教育部门的公开招聘,5所学校都配备了音乐教师。
这些年轻的音乐老师还参加了冬奥会表演的培训,经过三个月的排练,他们自己也得到了专业的提升。我还跟这些年轻老师开玩笑说:“你们真的去上免费的大学课了。”这些老师将是未来学校音乐教育的中流砥柱。
新京报记者刘洋校对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