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家雷]
一个
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将于2022年5月1日起施行。
此次修改是近26年来的首次大修。新修订的版本一经发布,就引起了广泛关注。《21世纪经济报道》率先发表《职业教育法的重大突破:取消普通职业分流,明确本科职业教育》一文,将修法中的“普通职业教育协调发展”解读为取消中考后普通职业分流政策,引发社会讨论和群众欢呼。
不过,教育部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司司长陈在发布会上很快辟谣,称“一些媒体和专家将‘通识教育协调发展’解读为‘取消初中后通识教育分流’,其实是一种误读和误解”。
“取消初中毕业后普通岗位分流”话题一度冲上微博热搜第一名。
确实有误会!
误解是21世纪经济报道和普通人一样,把“普通职业分流”等同于“义务性普通职业分流”,也就是目前各地普遍实行的普通职业教育五年义务分流政策。但教育部陈主任将“一般职业分流”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一般职业分流”,即中考结束后,学生可以选择就读中等职业学校或普通高中。
误解有两个原因:
第一,虽然我国一直存在普职分流,但由于学生可以自主选择,并没有引起社会的反思,所以“普职分流”并没有作为一个专门的名词进入大众的视野。这几年因为教育部门大力推进五五普教分流,社会上关于它的讨论很多,都是把它作为一项强制政策来讨论。于是,“普通教育分流”就成了“义务普通教育分流”的代名词,指的是目前各地实行了50年的普通教育分流政策。
2018年,我读博士的时候,我的团队曾经开过一次非正式的学术研讨会。会上,武汉大学一位教授道出了通识教育政策带来的压力——因为担心儿子初中成绩达不到前50%,上不了高中,只好想各种办法提高儿子的成绩,比如去陪读,请各种家教补课。
当时大家默认“普教分流”就是“普教强制五五分流政策”。两会期间,多位专家提出一般性就业分流的政策建议,也直接用“一般性就业分流”指代“强制性一般性就业分流政策”。
二是新修订的《职业教育法》第十四条规定,“国家优化教育结构,科学配置教育资源,在义务教育后的不同阶段,因地制宜,促进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协调发展”。
《职业教育法》没有提到“普通教育分流”这个词,而是表述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协调发展”,强调义务教育后不同阶段因地制宜。
结合两会期间专家提出的“弹性分流”、“中考后取消普通职业分流”等建议,媒体、社会乃至专家自然将这一表述理解为对强制性普通职业分流政策的反思和纠偏,即不再对普通职业教育采取严格的五五分流政策,而是可以实行因地制宜的弹性分流和分阶段的多次分流。
二
《21世纪经济报道》的文章能引起群众的喜悦,不是没有道理的。近年来,义务普通教育分流政策确实带来了很多问题。学校、学生、家长、学者等群体都期待改变这一政策,切实解决义务普教分流带来的问题。
首先,强制分流造成中职学校学位供给不足,导致部分学生辍学。
一般一个县只有1-2所公办中等职业学校,可提供的学位数量有限。由于普遍职业分流政策的快速推进,很多地区按照五比五的比例分流。但县政府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导致部分地区公办中职学校数量不足,无法彻底解决分流学生的就学问题。
一部分学生会选择就读其他地方的公立中等职业学校,另一部分会选择就读私立职业学校。但是在外地上公办中职或者民办中职的费用比较高,有的民办中职学费高达万元。我一个表哥2018年没考上高中,但是当地职校教学质量差。表哥把表哥送到外省某著名民办职校,每年学费高达13000元。然而,那些没有当地公立学校学位,也负担不起高昂费用的学生将选择中断学业。
根据我们的研究,湖南省某县只有一所公办学校,2021年招生1763人。当地有三所私立中等职业学校,由于收费过高和技能差,学生很少,约有1000名学生失学。河南省某县2021年待分流学生约7000人,但当地职业学校学位短缺,公办职业学校仅招生2100人。
其次,强行将中考后50%的学生分配到中职学校,强化了学校落后的特点,导致学生管理困难。
随着普教分流在全国各地的普及,各地都要求普教比达到5:5,分流线要根据中考成绩来划定。中考最后50%成绩的学生不能上普通高中,只能上中等职业学校。
强制分流形成事实上的分层,即职校生普遍认为自己是后进生,不断强化自己的“后进生”身份特征,逐渐形成学习成绩差、厌学情绪重、行为习惯差的集体特征和集体认知,逐渐退化自己的行为。
由于县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学业压力小,晚自习放学早,周末有假期,这些后进生聚集在中等职业学校,他们有更多的空闲时间相互影响。很难安心学习,有的同学甚至违规违纪。
我们在中职学校调查发现,学生普遍不爱学习玩手机,女生化妆奇装异服,男生上课不进教室,三五成群在校园里游荡;即使呆在教室里,上课也会睡觉、玩手机、聊天、吃零食。下课后,你会抽烟,喝酒,打架。另外,中职生谈恋爱的比例比较高,老师很难有效管理。
虽然一些职业学校为了加强对学生的校园管理,专门聘请生活指导员对学生进行管教,但如果生活指导员在管教过程中行为不当,很容易引发矛盾。因此,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管理负担重,安全管理压力大。
再次,教师不专业,教育资源匮乏,教学面临困境,隐性辍学问题突出。
我国县域中等职业学校的教师大多来自非专业班,大量教师是从中小学抽调的,没有专业的职业教育经验。他们在教学中面临两个困境:
第一,解释理论知识的困境。
因为学生基础薄弱,老师不会讲难懂的知识。太难的话,学生听不懂,但也不能天天讲解表面知识。否则学生什么也学不到,在课堂上也不会被认可。总之,学生接受不了老师增加难度的企图,不增加难度学生是学不到知识的。
二是实际操作指导的困境。
由于中等职业学校大多位于产业集聚度较低的县域,缺乏校企深度互动和融合,缺乏实训条件和氛围,虽然国家对县域中等职业学校实训设备进行了投入,但学生的实训强度也很低,很难学到系统有用的知识。
中职生在学校不想学、学不会或学不会知识、能力、技术,使中职生极易流失。贵州某职校的汽修班,高一有40多个学生,高二有30个学生,高三只有20个学生。广西某职业学校有3600名学生。除去高三的实习学生,全校只有1000人。学校分不清哪些学生丢了,哪些偶尔会来学校。而学生的流失会进一步挫伤教师的教学积极性。
对于中等职业学校的老师来说,他们在学校的主要任务不是教学生知识和技术,而是照顾他们,让他们不出事。这种工作性质和工作状态让中职教师感到沮丧,导致教师“隐性流失”现象。例如,广西某中等职业学校约30%的教师隐性离职。
最后,学生基础差,学校管理松散,学生培养质量无法保证,无法满足产业升级对专业人才的需求。
随着我国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产业转型升级,制造业开始逐步实行“机器换人”,建立黑光灯厂。智能制造的大力实施,意味着我国专业人才的培养要相应转型升级,培养具有知识密集型和技能密集型能力以及终身学习能力的现代产业工人。然而,中国的中等职业学校无法培养出与工业发展相匹配的现代产业工人。
成都某职业中学电控实训室的学生在训练(资料图/新华社)
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有两个特点使他们无法适应工业发展的变化:
第一,中职生初中阶段理论基础差、底子薄,缺乏学习系统知识和操作复杂机器的基础和能力,也很难获得终身学习的习惯。比如,很多中职生不知道基本的数学运算和简单的光电原理。
二是中职学生缺乏学习压力。他们自己在初中就处于边缘状态,任其自生自灭。进入职校后,学校对他们只要求底线,没有排名,没有竞争,缺乏严格的考核和竞争的动力。这使得他们没有在职业学校学习的压力,缺乏积极进步和学习技能和知识的主动性。
而智能制造时代所需要的现代产业工人,必须具备专业系统的知识储备,同时具备高超的技术能力,才能胜任现代化工厂的需求。显然,我国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培养状况和培养要求与产业发展的人才需求严重不符。
从政策设计来看,推进普教分流的另一个目的是分流初中生,以减轻学生升学压力。然而,政策推动的结果却进一步刺激了学生及其家长的焦虑。
究其原因,是我国中等职业学校办学水平低,学生得不到有效培养,毕业生就业形势不理想。而且强制分流后,中职学校后进生规模变大,学生入学后受到负面影响的可能性进一步提高。所以大部分家长都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中职学校。
这一代年轻父母普遍受过初中及以上教育,他们深知教育对于劳动力素质提高和个人职业发展的重要性。他们普遍希望孩子能上高中,上大学。为了避免自己的孩子在中考中落入倒数50%,家长们提前采取各种措施促进孩子的教育竞争。
比如在中小学,加强对孩子的训练。虽然国家实行了严格的“双减”政策,但还是有很多家长采取隐蔽的手段给孩子补课。有些家长会加强对孩子的陪伴。很多地区的陪读学生从高中变成了中小学。甚至还有中考移民,把孩子从中考竞争激烈的地区移民到自己有竞争优势的地区,比如从省会城市移民到周边市县。
三
客观地说,国家强调职业教育的重要性并不为过。随着产业结构调整、转型升级,国家迫切需要培养一批能够适应产业发展的专业人才,大力发展职业教育是可以预见的,也是必要的。但通过义务普通教育分流不仅无法有效培养人才,还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因此需要明确职业教育的发展方向和重点。
从学生培养和市场需求来看,我国职业教育的主阵地应该在高职阶段而不是中职阶段。
很多人反对中考期间义务普教分流的原因是初中毕业生不成熟,无法确定自己的兴趣和职业发展方向。过早分流会扼杀他们的利益,剥夺他们做出其他选择的可能,从而影响他们未来的发展。更何况大量中职学校的师资队伍、管理模式、校企合作都不尽如人意,无法为学生创造良好的培养环境。
另外,根据在企业的调研,企业也更倾向于招高中生或者高中培养的高职生,而不是中职生。第一,中职生缺乏高中有组织的规则训练,会让他们更加散漫和不稳定;第二,他们基础薄弱,知识接受能力差,很可能遇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
虽然市场需求主体更倾向于高职生,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完全取消中等职业教育。职业教育中的技术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经验积累型技术,进入门槛低。但是想要精通,需要在学习和工作中积累经验,才能形成强大的技术。
现代社会是一个越来越规范的社会,一些曾经由传统师徒制传授的技能正在逐渐被学校化,比如美发、烹饪、缝纫(服装设计)、汽车修理等。这种有经验积累的专业人才,可以在中职阶段培养。学生毕业后,既可以选择直接就业,在工作中体验技能,也可以选择深造,继续在高职院校学习技能。
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在进行焊接培训(资料图/新华社)
还有一种是知识密集型技术。这种技术需要一定的基础知识和理论支撑,入门门槛较高。只有学习了一般理论,才能全面理解和掌握技术,需要不断更新知识以适应技术的变化。有些技术还是需要一定的文化背景才能做好。
随着我国产业转型升级,对知识密集型技术的需求更多,如计算机、汽车维修、机械加工、交通运营、电子商务、动漫等。这种知识密集型的专业人才培养需要依靠高强度的学习,否则很难培养出来。这部分专业人才可以在高考阶段分流,重点是高职培养。
《职业教育法》的修改提出“国家大力发展职业教育,推进职业教育改革”,表明了国家对职业教育的重视和发展的决心。同时特别提出“提高职业教育质量和适应性”,“因地制宜,统筹推进义务教育后不同阶段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协调发展”,真正给了社会一个信心,有助于缓解家长的焦虑,推动职业教育向良性发展方向发展。
但需要注意的是,职业教育的发展和职业教育地位的提升有一个社会适应的过程,分层教育的思想由来已久。“劣质职业教育”的观念不是强制性政策就能瞬间消除的,政策执行不当不仅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因此,教育部门应了解社会对义务普通教育分流政策的不满,满足群众对“取消普通教育分流”(实际上是“取消义务普通教育分流”)的期待,更加注重提高职业学校的人才培养质量,通过培养效果建立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同,实现国家目标与社会需求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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