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斌
凯尔:“船是不用钉子建造的”
1991年,凯尔波罗奉忽必烈之命,从全州出发,护送蒙古公主阔阔真前往伊朗伊利汗嫁给阿尔贡汗。在阿拉伯海或波斯湾,凯尔波罗看到了没有钉子的阿拉伯船只。他说:
腐殖质建造的船只是世界上最糟糕和最危险的,使船上的商人和其他乘客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他们的缺陷是船建造时没有钉子;所用的木头太硬,不会像粘土一样开裂。如果要钉钉子,木头会反弹,经常会断。船是承受不了铁钻的,即使极其小心。我们不得不用木钉或楔子把它们连接起来;然后,从印度坚果的外壳中提取的纤维被制成绳子用于捆绑。印度核桃的果实非常大,它的壳上覆盖着像马毛一样神奇的毛发。贝壳的丝线在水中浸泡软化后,用来制作绳索,用来捆绑木板。这些绳子防水耐用。船底不是沥青,而是掺有鱼油的柳絮。这些船只是一个帆,一个舵,一个甲板。装货时,用兽皮覆盖船板;这匹马站在兽皮上,被运到了印度。他们也没有铁锚,而是使用另一种锚。因此,当恶劣的天气来临时——大海总是波涛汹涌——船只经常被冲到岸上并沉没。
凯尔·波罗的《印度核桃》是椰子;所说的“其他锚地”大概是指木质锚地,比铁锚轻,所以船很容易被大风吹走。这个“无钉”“无钉船”和凯尔波罗乘坐的中国制造的泉州海船相比实在是太差了,根本入不了这位见多识广的意大利旅行家的眼。
凯尔·波罗之后三十年,奥多里科·达·波尔代诺内(1286?—1331)1330年前到达印度洋,亲自乘坐“无钉船”从波斯湾出发,到达印度西海岸的塔纳。他说:“人们使用一种叫做Jase的船,只用绳子缝在一起。我登上了其中一艘,找不到一根钉子。上船后,我在二十八天内来到塔纳。”对于“没有钉子的船”,奥多里克虽然很惊讶,但也没有否认。不管怎样,这艘船在将近一个月后把他安全地带到了印度。看来“没有钉子的船”并没有凯尔·波罗说的那么惨。
王大元的《马船》
凯尔波罗和奥多里克介绍的波斯湾的船只,很快被元朝旅行家王大元看到。大约在1330年冬天,王大元从斯里兰卡登陆马尔代夫群岛。第二年春夏季风改变方向后,他向北航行到南印度,然后可能到达波斯湾。在波斯湾的甘布里(大约是胡鲁休姆一带),王大元看到了当地卖马的“马船”。他说:“它的船名叫麻川,比商业船大,是用椰绳板做的。船上每隔二层或三层就用石板横着叠起来,这样漏水就没完没了,水也不被人昼夜不停地排干。以乳香为重,载百匹马,小头轻尾,小鹿垂腹,四蹄削铁,高七尺,昼夜千里。”
王大元所说的马船,就是波罗凯尔的“无钉船”,它最重要的特点,当然是“不把钉子打成灰,而是用椰绳打成碎片”。波罗,凯尔,对马船评价很低,认为造得差,耐风雨,船体小,但与王大元不同,用的是一帆一舵一甲板。首先,他指出马船比普通商船大,当然是因为它们是用来运马出售的。“每船两三层,横叠木板”,“负重乳香,载百匹马”,由此可知马船之大。由于马船的特点,渗水严重,需要有人将渗入船体的海水排出。所以“人要日日夜夜围着水转,才不至于枯竭”。此外,王大元的马船不仅用来载马,还可以载其他货物,比如各种香料,尤其是印度西海岸盛产的胡椒。事实上,它本质上是一艘商船。他说:“所有的奥克兰、安珀等。,都产于佛朗之国,又来西方互相交易。除去丁香、豆蔻、绿鞋、麝香、红烧珠、苏杭彩鞋、苏木、青花、瓷瓶、铁棒,用辣椒扛回去。辣椒之所以贵,是因为运到很多地方,和商船拿的比,十个不一样。”
王大元还记载了印度洋海上贸易中使用马船的其他案例。肖楠(龙葵)说:“居民们都懒得种地,老了就从五代来供应大米。或风信迟至,马船已去,货不满意,风信或反,不得过南无里洋,须防高郎府鸦石。所以此地冬天,明年八九月马船回来,就搬回古里府互市”。(按新闻界的说法,高朗府是斯里兰卡的科伦坡,而卤水大致指的是珊瑚礁。古里富(Kallikat)“好的牲畜和马匹都是从西极来的,所以进口到这个国家,每次交易都要花上几千美元,或者多达4000美元,否则人们会认为他们的国家空很穷”。那么马船至少可以在波斯湾和印度洋西海岸甚至东海岸之间航行,所以应该可以承受相当大的风浪。所以王大元对马船的介绍,其实是推翻了凯尔波罗对马船的负面评价。当然,我们也不能简单地说凯尔波罗的记录是错误的,因为各种各样的马船大小不同,功能不同,其建造材料和质量当然也不同。与远洋船舶相比,近海船舶的材料、做工和质量都有很大的不同。
永乐年间郑和宝船下西洋的主将马欢、龚珍等人,也记载了印度洋上的“无钉之船”。马欢在介绍Yoyo Country(马尔代夫群岛)当地的造船方法时表示,“不用钉船,锁孔用绳子系住,用木头楔住,再涂上李芬”。龚珍明确提到“无钉”,在船的木板上“打洞”,用椰绳捆绑,再“敷木楔”,最后“用沥青裹紧”,完整地介绍了“无钉船”的建造方法,可以说是中西文献中最全面的记载,非常珍贵。
16世纪初葡萄牙人到达印度洋时,立即发现了当地“没有钉子的船”。他们指出,马尔代夫当地的船只,无论大小,都是用棕榈树干制成,楔入木楔,用椰绳系住,船帆也是用棕榈叶制成的;这些船坚固轻便,主要用于岛际通信,有时也用于航海。至于印度南部的马拉巴尔海岸。
不过,以上毕竟是纪实。读者虽然好奇,但也会问:一艘没有钉子,也没有油灰填补木板缝隙的船,能经得起海洋的大风大浪吗?你能在海上航行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吗?答案是肯定的。事实上,阿拉伯人发明的“无钉船”是第一艘航行于阿拉伯海(西亚)和南海(东亚)之间的海船。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发现的“黑石”号沉船就是一个例子。
“黑石”号沉船模型
“黑石”:考古发现的“无钉船”
1998年,在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附近海域发掘出一艘沉船,这是南海海洋考古史上最重要的发现。这艘名为黑石的海船出土了6万多件各种器皿(瓷器、金银等。),包括长沙窑瓷器5.9万余件。“黑石”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船上发现的各种商品和航海物品,更重要的是它是南海发现的最早的沉船。船上的一件长沙窑瓷器落款为“鲍莉二年七月十六日”,沉船发生在鲍莉二年(公元826年)后几年,即9世纪初,相当于中国的晚唐。学者们普遍认为,这艘船是从广州购买的,回到了阿拉伯世界。在印尼海域遭遇风浪,触礁沉没。
长沙窑青釉褐绿色“鲍莉二年”题字花碗。“黑石”号沉出了水面,被新加坡的亚洲文明博物馆收藏。
虽然“黑石”号这种远洋船只装载了几乎所有的中国货物,船上很可能还有中国水手或商人(从发现的砚台和擀面杖可以证明),但它不是中国建造的船只,也不是中国商人拥有的船只,而是一艘阿拉伯独桅帆船。这是根据挖掘出的黑石号残骸得出的结论。
幸运的是,虽然黑石号被埋在海底超过1100年,但其船体基本保持完好,剩余长度为15.3米。据此可以推断,“黑石”号全长18米。板材厚度为4厘米,长度从20厘米到40厘米不等;船舶表面留下清晰的捆绑痕迹;绳索穿过间距约为5-6cm的孔,从两侧将船板逐一扣紧固定,船身内外板之间的缝隙用填充物填充防水。这种阿拉伯造船技术说明黑石来自西印度洋,也就是西亚的阿拉伯世界。
如果以上证据不充分,那么对船体所用木材的分析排除了一切疑点。特拉维夫大学的研究表明,船壳的8个木材样本中有5个是非洲茄子,这种茄子只原产于非洲,尤其是其东北、东、西、中西部的热带地区;第六个样本是另一种非洲特产巴宾达,来自非洲中部、西部和中西部的热带地区。第七个样本可能是中国圆柏,产于非洲东部山区,到达阿拉伯半岛西南部的也门。第八个样品是个例外,即柚木,产于印度、缅甸等东南亚地区。这样,除了一种可能来自印度的木材外,黑石使用的所有木材都来自非洲。所以“黑石”只能建在中东,很可能是也门或者阿曼。反过来,为什么不能在印度建?因为印度有大量的木材,所以不需要通过阿拉伯地区从非洲进口木材来造船。
无独有偶,2013年,在泰国曼谷以西的湿地发现了一艘与黑石同龄的阿拉伯沉船。剩下的船体有18米长,比黑石号还要大。大约是九世纪上半叶,其建造技术与黑石一致。这艘船的目的地应该是中国,在前往泰国古国德瓦拉瓦提的途中沉没或被遗弃。可惜这艘沉船里发现的东西不多,还在研究中。
根据考古发现和研究,黑石是最早的阿拉伯沉船。它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在第九世纪,阿拉伯世界和中国之间已经进行了直接贸易。当然,由于当时阿拉伯和波斯的地理和文化关系,我们分不清这是波斯船还是阿拉伯船,学术界只能称之为阿拉伯船。这些船是“没有钉子的船”。这种“无钉之船”在中国文献中早有记载。
在上海博物馆展出的“宝地风光——黑石沉船水上文物展”
“造船是由用藤条捆绑的空木板组成的”
“没有钉子的船”是相对于“有钉子的船”而言的。《有钉子的船》被《没有钉子的船》惊到,然后被歧视。按常理来说,“无钉船”这个名字一定是在钉子产生之后发明的;但是,在人类社会,当然是先有“没有钉子的船”,再有“有钉子的船”。最早的独木舟是没有钉子的船。这样,没有钉子的船就不局限于阿拉伯世界了。而且唐朝以前的中国文献不仅记载了外国的无钉船,也记载了中国自己的无钉船。
早在晋代,中国人就注意到绳索是由各种材料制成的,包括椰子和手提钻,在南方,树木被连接起来形成小船。晋代指出,胡人用南方棕树的树皮绑船板,因为棕树的树皮泡在水里很软,和用来绑“无钉船”的椰绳有一样的优点。韩吉说:“棕榈树就像棕榈树,是实心的。其皮可作筏,但其水灵活,胡人以之为舟。”桄榔学名,又名糖椰子、糖棕榈,属于棕榈科凤尾兰属。用棕榈树造船的传统已经持续了至少几个世纪。到了唐代,刘濞进一步介绍了棕榈树对于建造“无钉之船”的重要性。
唐昭宗时期(888-904)广州司马在《山表录异》中记载“棕树生于广南谷,枝叶繁茂,与枣树、槟榔略有不同,但其叶下有须,如粗马尾,广为人们采来织巾。应该是用盐水泡过的,也就是粗糙坚韧。老人用这个绑船,不用钉线。”他在这里说的是棕榈树的胡子,而不是韩吉的树皮。刘询还指出,阔人采摘这些蕨类植物后,可以把它们织成“毛巾”;至于是不是织成绳子,就不清楚了。乌桕须的特性与乌桕须相同,即耐腐蚀,不怕海水浸泡,浸泡后膨胀变韧,所以用来粘合船板,不仅坚韧有力,还能堵塞缝隙,防止海水渗漏。最后,刘询用“无需钉线”这个词来概括,这是阿拉伯“无钉之船”的关键特征。
除了蕨须之外,“橄榄糖”还被用来填充船板之间的缝隙,这是一种造船的防水技术。刘询说,“橄榄树枝上沾满了油脂,比如桃胶。南方人把它摘下来,用它的皮叶子煎,做成黑汤,叫橄榄糖。泥船损坏,干燥,在胶水油漆中牢固,用水干燥和牢固的耳朵”。所谓“橄榄糖”,就是将橄榄树脂或树胶与橄榄叶混合,加水煎成糊状;把它塞到船的缝隙里。橄榄的水分挥发后,与石缝完全融为一体,所以入水后不会变软,反而会“遇水变干变结实”。橄榄糖的这一特性非常适合商船航行。因此,总结说,“贾的船不需要钉子,而只需要把手提钻绑好,然后用橄榄油把它糊上。糖很紧实,水如漆。”所谓贾船,就是海船;唐朝时,广州的船只几乎都是来自东南亚和阿拉伯(波斯)。法国汉学家费朗在《昆仑与南海史地调查》中引用唐代鉴真的话说:“749年,广州珠江有婆罗门、波斯、昆仑船只无数。”这些船,从名字来看,大致起源于东南亚和印度洋,其中肯定有阿拉伯的“无钉船”。
刘询在广州当过官,对停泊在广州港的“无钉船”很熟悉也就不足为奇了。事实上,比他早几十年的僧人林慧(737-820)已经在她的所有经典中介绍了用椰绳和格兰糖制成的“无钉船”。林慧,西域疏勒人,一直生活在长安,却对阿拉伯船只了如指掌,不得不惊叹唐人对海洋亚洲的了解。关于椰子,慧琳在《诸经·音义》中是这样说这种“无钉之船”的:“海中大船,累木而成,其薄板不禁大浪。用椰皮绑的,不用铁,怕烧坏。千人共驾,百尺长,大船。”林慧提到的“用累木制成”和“用椰皮捆绑”,与凯尔波罗和王大元记载的造船方法一致。惠林虽然没去过南方沿海地区,但他所依据的所有信息都是通过陆上丝绸之路来的。他对驰骋在印度洋上的阿拉伯船只的描述应该比刘询的更可靠。
这是中国人对宋以前外国“无钉船”的记载。其实古代中国也有自己的“无钉之船”。曾在广西工作的周曲飞(1135-1189)在《岭外答》中记载了“滕州”。他说:“深圳广州沿海各州的军队,难钉桐油,造船都是空板藤。在藤蔓的缝隙里,海上出生的茜草被晒干,闷死。遇水就涨,船不漏。它的船好大,是跨海的商人用的。”由于缺乏钉桐油,两广沿海不得不用藤条穿过船板上的孔洞来捆绑船板。可见这种造船方式是“黑石”的阿拉伯方式。那么,两广的“藤条船”也是“无钉船”,只不过这种船用的是藤条作为绳索;阿拉伯船只被绑在椰子绳上。周去非还指出“其舟甚大,为商贾渡海所用”,故藤舟亦可作为商船渡海,其制作与用料应相当考究。
什么时候会消失?
那么,阿拉伯风格的海船“没有钉子的船”是什么时候从大洋上消失的呢?16世纪初葡萄牙人刚到印度洋时,看到了这种“无钉船”的广泛使用;在接下来的一两个世纪里,其他欧洲人也有连续的记录。然而,最新的文献记录是由乾隆年间在澳门的中国官员提供的。
1751年,第一个认识澳门的殷和他的继承人张儒林编著了《澳门略》,其中确实提到了“一艘没有钉子的船”。“洋船和洋船区别不大,而且是两三寸厚的铁木做的,是沥青和石脑油做的。用单鹿木锚固,用藤条捆扎,用椰绳缝制。它的锚定是铁和水的双重力量。或者两三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绑藤缝椰绳”这句话清楚地表明,这是一艘来自印度洋的阿拉伯风格的“无钉船”。但此时澳门在中外海上贸易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澳门的“无钉船”也逐渐凋零。《澳门札记》指出,“巷边巷字号须在海关监管下领证,应为25号,有16号为守时。林如的任期于13日结束。二十多年来,几乎没有半年不飘,奥地利人的生计一直很差。”因此,印度和张清楚地告诉我们,直到18世纪40、50年代,“无钉船”仍在亚洲海域航行,虽然它已处于最后衰亡期。这份中国文件不仅是亚洲“无钉船”的有力旁证,也是阿拉伯“无钉船”驰骋于世界东亚与西亚之间的最后一份文件。
当然,直到20世纪末,仍有少数“无钉船”航行在印度洋和阿拉伯海,主要用于近海运输和捕鱼,其独特的建造方法只有少数老船工掌握。不幸的是,2004年12月26日印度洋的强震引发了高达30米的海啸,摧毁了印度洋沿岸仅有的几艘“无钉船”。悲观地说,现在仍在使用或保存在博物馆里的“无钉船”屈指可数。
虽然阿拉伯式的“无钉之船”征服了浩瀚的印度洋和南海,从西亚抵达广州,完成了千里之外的海上航行,游弋在东非附近的海域;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缺点,不能体验南部非洲(马达加斯加以南)的风浪。葡萄牙里斯本“印度办事处”的办事员j·德·巴罗斯(J. de Barros,1496–1570)明确指出,“这些船只确实无法通过好望角的狂风”。造船和航海技术使得亚洲人不可能沿着东非海岸向南探险,完成环非洲航行进入大西洋。阿拉伯人如此,郑和船队也是如此。
“黑石”号沉没两三百年后,中国宋代制造的船只开始漫游从东海、南海到印度洋的广阔亚洲海域,逐渐取代阿拉伯式的“黑石”号,占据亚洲远洋航海的主导地位。1974年泉州湾发现泉州一号,最近又发现南海一号,就是证明。
编辑:彭珊珊
校对: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