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2-21 18:00 | 浙江新闻客户端 | 记者 纪驭亚 通讯员 鲍珍玲
寻访手记:教育对于人一生和社会的重要性都是毋庸置疑的,但我们却很少将目光投向教材。教材更像一个静默无声的记录者,记录下在社会不同发展阶段,教育所发生的点滴变化。追寻老教材,实质也是在追逐时代流淌过后的印记。故事有多有少,有平淡也有精彩,而我们寻访到的这套老教材,一直在用创新突破焕发新的生命力,也书写了基础教育课程教材改革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一套历经近30年风雨的《科学》初中老教材。从物化生地合并为自然科学,它是我省课程教材改革划时代的见证。自1991年首册《自然科学》初中教材编写完成至今,教材封面变了4次,内容也有多次改动。但作为综合理科课程教材,它始终是初中课程中非常重要的存在。如今,不仅全国多地在使用这套教材,还走出了国门,成为马来西亚60所华文独立中学的初中科学教材。
2018年6月28日《人民日报》以“中国教材,大家一起用”为标题刊登了一篇报道:上海初中数学教辅书《三招过关》输出英国和浙江初中《科学》教材输出马来西亚。“这说明我们在20多年前编写的《自然科学》教材已经作为课改创新成果,得到国际认可!”每每说起这件事,已经87岁高龄的省教研室原主任戴莲康都非常激动。因为,这场始于30年前的教材改革,进程曲折,但其影响力不仅延续至今,而且已走上国际化轨道,是我省课程教材改革划时代的见证。
戴莲康至今清晰记得,这场初中课程巨变的开端——1989年2月的一天清晨,时任省教委主任邵宗杰登家门通知他:国家教委正式批准浙江省作为全国面向农村的义务教育课程教材改革试点单位,具体落实将交给省教研室。
怎样才算是有中国特色的、符合浙江实际的社会主义课程教材体系?为了解答这一问题,省教研室首先从减少课程门类入手,由此来减轻学生过重负担。一番深入调查研究后,大家很快发现,初中的每门课都重要,似乎没有一门学科可以取消。“最后我们决定借鉴国外经验,将理化生与地学合并为‘自然科学’课。这样一来,可以把理化生地学科的内容合并、适当删除及压缩。”戴莲康说,“自然科学”是一门综合理科课程,让学生从综合感知大自然出发来认识生物、化学、物理等学科知识,从不同侧面理解学科间的联系与区别,从大自然整体来认识与学习科学以及它的分支。实际上,早在浙江提出这一设想的早几年,上海市已有试点学校开展试验,认为是成功的、可行的。可一到面上推广,中学都不愿意开设这门课程。上海教育行政部门只好规定,把综合理科与理化生分科作为选修科目,由学校选定。上海市试行多年,除试点学校外仍没有一所学校选开科学课。
吸取上海的经验教训,我省背水一战,决定将“自然科学”定为必修课。果然不出所料,浙江这一决定引起全国全省的轰动,引发了一场里里外外的长时期激烈争论,来自社会各界的反对声也如潮水般涌来:很长时间以来,我国小学开设常识这门综合课,到了中学阶段就分科,分成政史地、理化生等学科,大学阶段特别是师范类的院校也为此相应配套,这已形成一个固化的体系,物理系不学生化,化学系不学生物,生物系不学物理。如今,要把初中的理化生加上地学合并成自然科学,分科课程的老教师去教不熟悉的综合课程,岂非糟蹋教师,误人子弟!如果上综合理科,只能是物理部分物理老师来上;化学部分,化学老师来上;生物部分,生物老师来上;地学部分,地理老师来上。四个老师合上一门课,矛盾重重,还要教务部门协调排课,岂非又是多此一举!培养初中理科教师的师范性院校也很有意见,如果初中开自然科学课,他们大学毕业出来的学生怎么办?
当时全国教育界普遍不看好综合课程改革,唯一有利条件是邓小平倡导的全国改革开放初期大气候,国家教委也锐意改革。
但在戴莲康看来,究竟是开设理化生等分科还是开设综合理科好,再多的讨论都不如用试点和实践来说话。
为此,一方面,我省在除保留高中物理、化学教研会外,成立了省初中自然科学教学研究会。另一方面,在1991 年 3 月,拟定了浙江义务教育课程改革方案并得到了国家教委的批准。
挑战一个接着一个。在编写教材前,省里还需要制定各科地方性课程标准,并得到全国专家的认可。“那时全国还没有一个综合学科专家,参加综合课评审的都是相关学科专家,这些学科专家对本学科情有独钟,总觉得还是分科好,生怕综合课挤掉了自己学科的内容和份量。‘自然科学’课程中,生物内容增加了,生物学专家当然高兴,但其它学科专家便担心起来。最难的还是地理,地理课原本是一体的,如今要把地学与人文地理分别放到‘自然科学’与‘社会’两门课去,不再成为一个独立学科,地理学科专家更加疑虑重重。”戴莲康说,在国家教委教材办的帮助下,省教研室几次邀请全国各地著名专家对综合课程分别进行研讨,又个别谈心,做了工作,统一思想,争取认识上缩小差距。这才使这次会议在最后时刻,各个学科教学指导纲要包括综合课程在内,基本上得到肯定与通过。专家们还对综合课程提出了中肯的意见和建议。
在各科教学指导纲要通过以后,写教材的人就成了决定性的因素。“初中是当时基础教育最为薄弱的环节,一些好老师都已调到高中去把关了,很难抽得出初中教师来编写教材,而大学专家与优秀高中教师又不熟悉初中教学,也不太会用初中生可以接受的语言去编写,能教好的教师也未必能写。如何建立这支编写队伍,尤其是如何物色一个懂得理化生地能够统率全局的领军人物,成了难中之难。”戴莲康回忆,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听说温州中学校长余自强 1963 年考入北京大学生物系,不仅学过生化,而且学过物理,年纪轻,思想相当开放,对编写这门综合课曾表示愿意尝试。戴莲康如获至宝,赶紧找到余自强。
余自强对自然科学教材的编写提出了“天人合一” 的指导思想,大家觉得有中国特色,一起讨论了编写思路:过去分科教材只注意了各科的学术体系,过多地强调系统性、完整性,堆砌一大堆学术上名词术语,联系生活实际不够,使初中生感到比较枯燥单调。现在编写新教材,一定要生动、吸收力、贴近生活,所以最好选择一些学生身边比较熟悉的自然现象和日常生活典型材料来编写。同时允许教师结合本乡本土进行实地考察和操作,培养发现能力和动手能力,但也不忽视自然科学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
此外,为了解决省新教材与人教社高中教材衔接问题,教材编写小组采用部分综合、部分分科的办法,综合教材编写不搞一步到位,这样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试教教材与人教社教材衔接的矛盾问题。
第一册以生物为主的教材编写完成后,因为读起来新颖有趣,生动活泼,看过教材的人都说很不错。而作为新教材的出版单位,浙江教育出版社很富创新意识的将教材彩印出版。这也使得这批教材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内容新颖的彩色课本,再次在全国全省产生了轰动性效应。
教材出炉后,试教工作就被提上了议程。戴莲康的心直到这时都依然是悬着的,他明白,自然科学是这场课程教材改革工作最难的一环,一旦出现问题,整个改革都很可能垮掉。而试教又是自然科学课程教材改革工作是否可行的试金石。“因为试教的好坏,是以后教材修改的基础,亦是课程教材改革成败的关键。”但出乎戴莲康意料地是,他们一路沿着丽水、台州、温州、舟山等地区,商议能否有一个县来搞试点,结果竟没有一个地区敢于承担,均婉言谢绝。
最后,省教研室只好请省教委领导出动,慈溪、诸暨教委才答应拿出一个区搞试点,加上省教委原先在绍兴市搞的教改实验区柯桥区,这样才有了慈溪观城、诸暨三都、绍兴柯桥三个首批试教区。
原本驾轻就熟的分科教师面临陌生的综合课,还是很不适应。所以,各个试点学校分别采取不同措施进行试验,有的是一位教师单独挑起担子的,也有的是理化生地各科教师根据教学进度分别上课的。但因为多人轮流上课容易导致前后联系脱节,复习辅导也不方便,更不符合综合能力的培养,逐渐的试教区就都由专人上课了。
在试教的三年里,戴莲康走遍了这三个区的所有初中与区中心小学。因为三个区都在农村,有的农村没有通汽车,他就借辆自行车去,有时候还步行到偏远地区的小学去访问听课,夜间宿在条件简陋的农家旅舍。但也由于省教研室的专家们跑的地方多,所以知道了书面报告上没有的情况与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例如,那时,大专毕业的学生奇缺,大多被抽调到高中任教去了。很多初中自然科学教师不是高校理科专业科班出身,大多是区里小学提上来的老教师,他们普师毕业,本身就不存在专业不专业的问题。再说那时中考的主科是语文与数学,农村初中的理化生地本是“搭头”课,哪个教师都可以临时被派去教学,所以,一直来理化生地教学质量是相当差的。“我们加强了对试教地区的备课和师资培训工作,经常定期组织试教地区备课教研活动,教师进修院校也做了一定培训工作,帮助教师补上自然科学专业的基础知识和操作技能,努力提高教师的试教质量,试点地区的自然科学教师的教学质量反比面上的分科提高了。”戴莲康说,那几年的中考试题也逐步向综合课程靠拢。由于处置得当,试教教师认真,综合理科课程考试成绩脱颖而出,超过了理化生地分科的成绩,大家的顾虑这才真正打消了。
1993年,初中六册《自然科学》新教材全部编完,试教完成一轮,自然科学终于被推广到了全省范围。同年,戴莲康退休了。“别人退休前几年过得都比较安逸,而我则是惊心动魄。”戴莲康说,这场教材课程改革已经成为自己生命的重要一部分,哪怕退休多年,他都在密切关注着改革动态。但如果把自己的付出放进这场声势浩大而漫长的改革,那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浪花。
此后,《自然科学》教材又被细微调整过很多次,要求不变,主要是在内容编排上。2001年,国家进行了面向新世纪的课改,我省的专家参与了国家科学课程的标准讨论,最后定下来的课程标准和浙江标准差不多,这也说明了国家对浙江科学课程的认可。最终我省编写了《科学》教材,这套教材也经历了2006和2016年的两次修订,并作为正式版出版。目前,不仅全省初中仍在坚持开设“科学”课程,我省绝大多数地市在使用的也是这套教材,还有北京、深圳、成都、焦作等国内多省市在选用或曾选用过这套教材。而马来西亚60所华文独立中学所使用的初中科学教材同样“产”自浙江。戴莲康说,这背后,正是一代又一代的专家、教师传递改革接力棒,不断付出心血努力的结晶。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三十年前戴莲康和同仁们顶住压力,走出的那大大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