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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刚:性教育不等于“爱的教育”

方刚:性教育不等于“爱的教育”

性教育不等于“爱的教育”

方刚

本文作者讲授的第24期猫头鹰性教育青春营,在重庆举办。

这两三年,偶尔会听到从事性教育的人说:“性教育是爱的教育。”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谁敢反对爱,或者反对爱的教育?

但是,许多时候,恰恰是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的说法,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为什么说“性教育是爱的教育”这个说法危险呢?因为它背后有一个假设,也是它想强行灌输的价值观:性必须和爱联系在一起。

这是人类理想中的乌托邦之一,可惜,它从来就没有全面实现过。

人类历史上主流的性目的论,经过了生殖、爱情的阶段,正在进入娱乐的阶段。在生殖阶段,只有以生殖为目的的性才是好的,比如在天主教掌控下的中世纪欧洲;在爱情阶段,必须基于爱情的性才是好的。而娱乐阶段,强调性是为了快乐的、享受的,当然它同时也是可以为了生育和表达爱情的。

我们针对未成年人的性教育,是否可以正视性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表达爱情呢?这决定着我们是否可以在性教育中讲性愉悦,或者,我们只能讲“防性侵”。

所以,一句话的背后,体现着性教育的大是大非,体现着教育者的价值观,影响着受教育者的人生。

有人会说了:即使性未能一直与爱结合在一起,对未成年人倡导的时候,也应该坚持二者的永久、紧密结合吧?

这就是性教育,或者说教育的一个迷思:我们总喜欢把自己都已经不相信的,明明知道实现不了的告诉孩子们,仅仅因为这个在我们看来是“好的”,是“理想”。恕不知,在这个过程中,青少年可能不再相信教育者,不再相信成人,或者,如果他们相信了,当他们带着不现实的期许进入成人世界的时候,又如何面对失望与创伤呢?

这就好比我们过分强调爱情的纯粹和美好,结果年轻人恋爱之后发现:爱情原来没那么纯粹和美好。如果他们只是相信自己运气不好,或者认为上一代人骗他们,也还罢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一直追求爱情的纯粹和美好,不达目的不罢休,那就更惨了。

“性教育是爱的教育”的主张者,会强调性应该与爱联系在一起,没有爱情做基础的性是不好的。在此基础上,通常会进一步论述“青少年的爱情都是不成熟的”,即不是“真正的爱情”,“所以你们不可以有性”……这样的套路,我们见多了。

“性教育是爱的教育”,是变着一个法子,用一个遮羞布、障眼法,在主张性的守贞。而且,不只是“不要做”的守贞,而且加上了“不是为了爱情就不要做”的守贞。这和臭名昭著的性教育流派“纯洁性教育”,已经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了。

“性教育是爱的教育”的主张者,听起来要培养受教育者的“爱”。但什么是“爱”呢?爱没有刻板的模式,爱的表现可能非常多元。一夫一妻的坚守是爱,同性间的爱是不是爱?如果我们一直试图告诉别人应该如何爱,这不是对他人自主定义爱的权利的剥夺吗?

离开教育者自以为是的“爱”,我们就不需要进行性教育了吗?我们的性教育,目的仅是让受教育者接受我们心目中的“爱”吗?

如果一个学生,向往单纯的肉体关系,拒绝爱情,他是否仍然有权利接受性教育?或者,我们是否仍然应该对他进行性教育?

“性教育是爱的教育”的主张者还可能会说:“我说的‘爱’不指爱情,也可以是爱自己。“

那么,怎么算爱自己,谁说了算?不是那个人自己吗?

一天自慰三次可能被指责为“不爱自己”,坚持不自慰同样可能是不爱自己;谈恋爱是不是爱自己?或者强忍暗恋的痛苦才算爱自己?幻想SM是不是爱自己?用电动棒是不是爱自己?

今天青少年的性价值观和性行为都非常多元了,只有掩耳盗铃的父母才假想他们是“什么都不懂”的“纯洁”的一群孩子。性教育一线的工作者,不可以这样自欺欺人了。

对“性教育是爱的教育”的另外一个猜测,实在不是我愿意做的。那就是,主张者觉得把非常有争议的“性”教育,转换为几乎没有争议的“爱”教育,即把“性”转为“爱”,就显得“正统”了,可以更“被大众接受了”。如果一个性教育工作者自己都不敢坦然地面对大众对“性”的误解坚持自己,而试图找一个被人接受的妥协之路,那“性”的正名就更遥不可及了。

重要的是,这种面向大众妥协的态度,会把性教育带到何处?

对于这篇文章一个可以想到的批评是:原来方刚主张性教育不要爱,主张性不需要爱,倡导青少年不负责任的性!进一步,给赋权型性教育和方刚扣上一顶“性教唆”的大帽子。

这种逻辑倒错的指责,我就不反驳了。我只是想说,赋权型性教育认为性教育可以包括爱的教育,但不能等同于“爱的教育”,我们主张性教育应该是促进受教育者成长的教育。为此,我们倡导自主、健康、责任。我们的教学目标是:给受教育者增能,让其有能力做出对自己和他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而不是剥夺他们的选择,更不是替他们决定。我们不试图把自己的价值观,即使是关于“爱”的价值观强加给受教育者。

“性教育是爱的教育”的主张者,试图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受教育者,这本身就是不好的教育。

2019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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