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的女子教育思想
张晓冰
(一)
在《红楼梦》中的贵族女人中,明明白白写着没有读书而不识字的女主子是王熙凤。在第三回,林黛玉曾听母亲说,二舅母自幼假充男儿教养,学名王熙凤。脂砚斋在此有批语:“以女子曰学名固奇,然此偏有学名的不识字。”不识字的人偏偏还要叫一个有学问的名字。
第十四回又批道:“凤姐用彩明,因自识字不多。” 第七十四回一行人在大观园抄检,发现了潘又安写给司棋的信,“凤姐因理家久了,每每看帖看账,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把信念了出来。从这些可以看出,王熙凤在出嫁之前是没有读过书的,认得几个字也是在工作中凭自己的聪明自学成才。
作为贵族主子,《红楼梦》中还有一个读书不多的人:贾宝玉的寡嫂李纨。第四回写李纨丈夫早死,生有一子名叫贾兰。“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嫒集》等三四种书,使她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
《红楼梦》中的另外两个主人公薛宝钗和林黛玉,书倒是读得很好,但也是有原因的。薛宝钗读书是为了以“贤孝才德”进宫“待选”,为做皇帝身边的嫔妃、公主作入学陪侍准备的。如果不是出于这个目的,也就没必要读书了。林黛玉的书之所以读得这么好,第二回介绍:林如海“夫妻无子,故爱(黛玉)如珍宝。且又见他聪明清秀,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得了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把女孩子当作男孩子养,才让黛玉读了书。
如果说贾府中那么多丫环婢女没读书不识字,大家是相信的,因为他们的家庭连她们的命都养活不了,而把她们卖到有钱人家作奴仆,哪里还有能力供她们读书!有些识得几个字的比如香菱,是在被拐卖之前跟着父亲认识了几个字,或者是进了贾府以后跟着姑娘小姐们自学的。那么,像王熙凤、李纨等这么有钱有势的“诗书大宦名门之家”(第四十五回),为什么就不让她们的女孩读书呢?这就涉及到了明清时期的女子教育了。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表现出了对女子的赞美,对女子的关爱,对女子的同情,因而她把女子尤其是仕族家庭不让女子不读书的现实展示出来,是对当时社会歧视女性的控诉。
《红楼梦》对于王熙凤的家庭教育并没有直接写,而是花了那么一大段文字写李纨,这是因为李纨的家庭是教育世家,其父亲的官职相当于现在教育部的主管官员,因而更具有代表性,更具有典型意义。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在《红楼梦》中年轻人的头脑中根深蒂固的是薛宝钗。在第四十二回宝钗“教训”黛玉说,女孩子不应读《西厢记》《牡丹亭》这类不正经之书。“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这也不是你我份内之事。”“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曹雪芹在这里的交待已经很清楚了:贵族家庭为什么不让女孩子读书?一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必读书,读了无用。其次是担心女孩子认得几个字后看“不正经”的书而“移了性情”。比如昔日蔡文姬三易其夫,卓文君琴心私奔;唐代才女吟弄风花雪月,不安本分;崔莺莺、杜丽娘皆因读书过多,多愁善感,而致春心荡漾,无视礼教。具体到贾府的贵妇人中,恐怕只有贾母多读过几句书,算是知书达理,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等等,也不过认得几个汉字而已。用贾母的话说就是:“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第三回)
(二)
的确,咱们中国的教育,自古以来就是歧视女性的。陈东原先生说,“中国向来没有女子教育”。这笔帐要从老祖宗孔子和孟子算起。孔子认为女人简直就是淫邪的代名词。他在整理《诗经》的过程中,就对男女相互爱恋的诗歌不能容忍,要求“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孔子甚至说:“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就没听说过有女弟子。孟子继承了孔子的衣钵,提出“男女授受不清”的著名论断。
孔子和孟子的思想影响到后世,就是把女人和色情、祸水等同起来。孔孟思想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准则,到了宋明理学就演变成“女子无才便有德”了,女子不需要读书,即便读书,只需要认得几个字就可以了。
孔子和孟子虽然在女子教育上的论述并不多,但由于他们后来被推为至上圣贤的地位,即便是只言片语,也会被后世的统治者奉为经典所利用,因而孔子和孟子在中国历史上成了阻碍女子接受教育的主要原因。于是,历代都出现了专门“教化”女子的教材。“教化”不同于教育。“教化”的对象是一个另类的群体,也就是一个不是“好人”的群体,通过上行而化成以下。“人之初,性本善”,本来是孟子的固有观念,可是在对待女子的态度上,就不适用了,成了性本“淫”,性本恶,而需要“教化”了。
古代女子教育的内容,是以道德和贞洁为主体。最先有汉代刘向的《列女传》、班昭的《女诫》。班昭自己出生于书香门弟,她把自己那种在仕宦家族中的优越环境和得到“幸福”的体验写成经验告诫天下的女人,实在很荒唐,以至于成为千百年来统治者束缚女子思想和行为最有力的武器。也许这是班才女当初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后果。唐代有《女孝经》、《女论语》,北宋司马光著《家范》论妇德,等等。到宋代构建起来的程朱理学,有了一整套限制女子的教育体系,虽在当时并没受到重视,但后来在南宋理宗赵昀下昭推崇、理学家们强力推进之后,程朱理学便成为锁在广大女子身上的锁链。
到明清时期更是发挥到了极点。《温氏母训》说得更具体:“妇女只许初识柴米鱼肉数百字,多识字克益而有损也。”这些观点被统治者所采纳,被封建家庭所接受,于是明末清初女子的社会地位跌落到了最底层。李守中让女孩子读的是《女四书》《列女传》《名媛集》等。当时流行的教化女子的教材还有吕坤的《闺范》、清世祖《内则衍义》、陆圻的《新妇谱》等等。曹雪芹写王熙凤不识字,写李纨的家族对读书的态度,写薛宝钗对于传统礼教的遵守,是对那时针对女子“教化”教育的批判。
历代中国的女性能够得到充分教育的仅仅是皇室后宫的嫔妃和具有人道精神的仕族家庭,而这样的家庭可谓凤毛麟角。中国历史数千年才出现那么几个杰出的女性如班昭、蔡文姬、武则天、李清照等等。对于平民人家的女子而言,比如《红楼梦》中的丫环婢女们,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良好教育的。社会学把上述仕族家庭对女子的教育称之为地位教育,把平民人家女子的教育谓之生存教育。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博士、才女刘丽的著作《那年杏花落满头——中国古代十七位风尘才女传奇》,记录了这一类接受生存教育而沦入风尘的才女们的悲情人生。她们之中,有的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有的是家族抚养不活而被拐卖的幼儿,还有的是出身于书香世家,但却家境没落,没有生存的去处,而流落到风月场所,接受棋琴书画的教育,供人取乐。她们成人懂事之后只企求一个微小的目标——“从良”,这都难以实现!而付出的是青春、是眼泪、是生命!最有名的是明末清初“秦淮八艳”之首的柳如是。
柳如是虽然最终找到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学者,当时的大文豪钱谦益,但钱大文豪娶柳如是做妾时已经是年逾六十的老男人,而柳如是只有二十四岁。柳如是因为家庭贫穷,小时候被多次转卖,和《红楼梦》里香菱的命运十分相同,连自己出生在哪里,父母亲是谁都说不清楚。由此,我仿佛看到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面对女子苦难时的悲悯之心。悲悯是一种情怀!是对于弱者的感同身受!尤其是对女子苦难的感同身受!
你仔细一看,贾府收容的年轻女孩,几乎都是孤儿或者是单亲家庭的女儿,这和中国历史上那些风尘才女们的身世几乎相同。在《红楼梦》中,直接写明父母双亡的女孩有:林黛玉、史湘云、妙玉、薛宝琴、香菱。父亲死亡或母亲死亡的单亲家庭女孩子有:薛宝钗、贾迎春、贾惜春、李纹、李琦等。丫头婢女,有父母和无父母并无大的差别,比如没有父母的晴雯、香菱和有父母的司棋、鸳鸯其命运都是一样。
我常常猜想,这些女孩子,如果贾府不把她们收进门来让她们有学上,接受教育,让她们无忧无虑地成长,而是流落到社会,是不是也会沦落为风尘女子呢?
第五十七回,紫鹃就对林黛玉的未来表示十分担心,她劝黛玉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趁老太太还健在的时候把和宝玉的婚事定下来。“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要像姑娘这样的,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
贾府是应该有女校的。在林黛玉初进贾府的那一天,贾母就分咐:“请姑娘们!今日远客来了,可以不必上学去。”(第三回)在这里,我对贾府举办的女子学校是点賛的。
(三)
明清之际是资本主义萌芽并蓬勃发展的时期。西方的文化和思想随着一些耶稣会传教士的到来而影响着沉睡的国度,即所谓“西学东渐”。
从万历到康熙的百余年时间里,社会思想和文化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而发生着悄悄的变化,“朦胧的民主个性觉醒意识逐步召唤着人性的复苏,女性的才华和个性在一些受到良好教育的女子身上不可扼制地要发挥表现出来。”
李国彤博士在梳理明清女子教育的思潮时说:“正统女教与非正统女教方式之间的矛盾在明清时期日益尖锐。一方面,统治者运用法律手段强化正统女教。吕坤的《闺范》正是这种环境的产物。……另一方面,明清精英阶层则以批判的态度,对非正统女教中的积极因素予以高扬。”
曹雪芹正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他一方面揭露了封建教育对王熙凤、对李纨、对薛宝钗这样的优秀女性的戕害,另一方面又把他的民主自由、个性解放和男女平等的理想寄托在林黛玉、史湘云、贾探春以及香菱等等女子的身上。这种思想在林黛玉的组诗《五美呤》中反映得尤其明显:作者通过对已有定论的五位历史美人的重新审视,非常鲜明地体现了曹雪芹追求民主自由、个性解放和男女平等的教育思想。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莫笑东村效颦女,白头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妖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羈縻女丈夫。
刘再复说:林黛玉的《五美吟》就是在重写历史。“古人视帝王将相为英雄,视美人为英雄的点缀品,其实,西施、虞姬等美人才是真英雄,历史何尝不是她们所创造。五美吟,每一吟唱,都是对历史的质疑。”
《西施》这首诗一反前人评价西施的立意,而是对统治者把美人作为工具而夺取政权的愤怒。如果美人总是遭遇这样的命运,不如做一个自由自在活到古稀之年还能够到河边浣纱的丑女。
《虞姬》把当年项羽和刘邦中原逐鹿,最后兵败乌江而悲壮苍凉,缱绻悱恻的故事,赋予了一层新意义:当年项羽的部下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投奔刘帮之后又怎么样呢?不也没有逃脱灭族之灾吗?在这个令人断肠的黑夜里,面对所爱的人儿,即便含恨饮剑又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
《明妃》写王昭君。这个故事历来都被认为画师毛延寿可恨,因未曾收到贿赂而导致美人远嫁匈奴。但是女人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在皇帝的新鲜感一过之后就被打入冷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岂能责怪一个小小的画工!
《绿珠》这首诗赞美了绿珠为了爱情而殉葬的真情。过去人们只知道富豪石崇挥金如土,花巨资得到绿珠的故事,却并不知道比金钱更重要是人的感情!
《红拂》是五首诗中的压轴之作。红拂是隋朝权臣杨素的侍妾,常常手执一柄红拂立于杨素身边,因而被称为红拂女。李靖是唐朝开国名将,著有军事理论著作《李靖六军镜》。
《旧唐书说》李靖年轻时一表人才,“资貌瑰伟”,红拂则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李靖和红拂是白头偕老的夫妻,他们年轻时的一段爱情故事让后人称赞不已。当时杨素执掌隋朝大政,前来拜谒的达官贵人,英雄豪杰络绎不绝。忽然有一天来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虽然一身布衣,但却身才伟岸,英姿不凡,与杨素这样的大人物纵论天下大事,神态从容。站在一旁的红拂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优秀的青年才俊,不禁一见倾心,当天夜晚便找到李靖的住所与李靖一起私奔。
这真是惊世骇俗之举!在一般人看来,不要说在那个时代,一个女子违背父母之命已经大逆不道了,更何况高官门下的婢女!你想,杨素是什么人?红拂一个侍女有如此大胆之举,那是要冒千刀万剐的危险的!“美人巨眼识穷途”!过去人们只知道李靖,何曾知道红佛!林黛玉对红拂的行为极为赞赏,大胆勇敢,不顾一切地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这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精神!
著名红学家李希凡在和女儿李萌合著的《红楼梦人物论》中对《五美呤》有一段评价,十分准确:《五美呤》是曹雪芹对林黛玉心灵深处的开掘,她拒绝做封建淑女,按照封建礼教传统道德去桎梏自己的人生;她追求个性的解放,追求两情相悦,互相尊重,情投意合的爱情,从她所赞颂、感叹的“青史有才色”的美女的身世作为,从她有感而发的“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的由衷的感慨,都映射着她的思想和情操,寄托着她的理想和追求。
林黛玉的思想和情操、理想和追求,又何尚不是作者曹雪芹的思想和情操、理想和追求呢?“伟大的诗人就是本民族的教育家和未来伦理的预言家。聆听伟大诗人教诲的人们不仅被他们的作品所打动,而且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身,思考起存在的问题来。”封建宗法社会没有为女子提供教育的土壤,曹雪芹却为贾府的女孩们创造了大观园一个自由学习的天堂,自由结社,读书学习,联句作诗,纵情吟咏,抒发感慨,恐怕这正是三百年前,曹雪芹为中国女子教育发出的呐喊!也是为中国女子教育描绘出来的一片理想天地!
本文发表于《教师博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