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桂珍专栏】
我的黄金时代
原创作者|居桂珍(江苏高邮界首初中教师)
我的黄金时代始于我七岁那年的春天。天有点寒冷,父亲让我哥送我去开学,那时开学已没有了传说中的开学仪式。我不太情愿上学,我哥硬是将我推进了教室。所谓教室就是几根木柱子和一些草卷子支撑起来的草棚子,里外抹一层河泥,自家带来的桌凳,大大小小的二十几个学生挤坐在一起。草棚子矮小,光线昏暗,里面却很暖和。老师右膀子垂挂着,左手翻书,左手写字,讲课的时候如果需要的话,他会圈着右膀子,右手拿书的同时用小拇指勾住上衣的门襟,左手比划着或在黑板上写字。他按照教材教我们读书写字数数画画。读书写字做算术都不是难事,画向日葵画蓖麻叶我画得一点都不像,老师没有责备我,只是把画得很像的给我看了看。做操,唱歌,丢手绢,齐步走,倒是很愉悦,可我还是不情愿上学。
早晨我磨蹭着走到学校的时候,老师已经上课了,我就站在草棚子外面抬头皱眉看早春的薄雾慢慢地消散,看太阳升起,直到老师把头伸出来叫我进去。下课了,我就一个人呆在教室里,我不跟别人说话。回到家,我奶奶对我说:“你多快活!云没有上学,秀美没有上学,她们都在地里干活!”
比起在地里干活,我当然愿意上学,在地里我干不过她们,被她们欺负,还被一些大人嘲笑。
有一天下午,下放来的兽医带着他的儿子来开学,发给我们每个孩子一块云片糕,要我们和他的儿子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兽医的儿子就只带来一张小板凳,老师让他坐在我旁边,跟我同一张桌子,他就偶尔地带给我一两块饼干或者一颗大白兔奶糖。有云片糕、饼干和大白兔奶糖,上学当然是件幸福的事,这其中的快乐岂是云和秀美能够体验的,我不再迟到,也开始跟兽医的儿子说话,帮他做作业。
学校没有像样的教室,但教室的后面却有个不错的羊圈,用土坯茅草搭成,里面有两只绵羊常常被牵出来拴在操场西边的树下,老师让我们轮流带来青草和树叶喂羊,说将来剪羊毛卖了给我们买图书,我除了自己要带来青草或树叶喂羊,还要帮兽医的儿子带,他不会割草,也不会爬树,直到他学会了割草爬树。的确,后来我们好多同学围着观看了高年级的同学和老师们一起剪羊毛的盛况,买来的薄薄的图书和连环画在读书会上我们各个班选来的学生轮流着交换了看,故事都是关于红军长征和抗日战争中的英雄的,还有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和当代模范人物的。我认真地看了这些书,因为老师要求要能够把看过的故事讲出来给全班的同学听,我不仅要将故事讲给班上的同学听,回家还要讲给奶奶听,我奶奶大凡听了我讲的故事,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她都要问一下我的态度和想法,她高兴了或许会给我一颗蜜枣或一把酥果子。劳动课常在下午的半天里,老师带我们到学农田里去除草摘棉花,也帮村里的农民摘豆子拔萝卜拾麦穗。我摘棉花不利索,兽医的儿子比我还要差,老师在布置完任务后便站到我和兽医的儿子之间,圈着他的膀子帮我们一起摘,我不敢懈怠,只好加紧的朝前赶,完了还要帮兽医的儿子一起干。坐到田埂上休息的时候,便有同学起头喊:“老师讲故事!”。于是,我知道了有一个乾隆皇帝曾经乘船六下江南,路过我们界首,还吃了界首的茶干。有一个武松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老虎。有一只猴子叫孙悟空,会七十二变,能除魔降妖。那时候二、三年级的学生也是要学政治的,说起来惭愧,我不关心当时的批林批孔,还有那些投降派和走资派,听不懂右倾翻案风也不挂在心上,批判会不发言,却要问老师“逼上梁山”是什么意思,谁把谁逼上了梁山,老师不立即回答我的问题,却在劳动休息的时候把我的问题给解决了。
活动课沙坑是有的,大木桶的桶箍是现成的铁圈,小板凳做木马,跳来钻去的把戏,谁扮只老鹰捉住小鸡,谁扮个老狼抓住小羊,那快乐和欢愉不输今天。
四年级的时候,我跟着老师学得了一手绝好的珠算,有一天放学,父亲见我背着个算盘回家,便考问我算盘学得怎样,他随便报来几个大数,让我加减乘除,我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念叨着口诀,几番噼哩啪啦之后,他会心地说道:“你可以做个会计了!”虽然后来我没有做会计,但此技在没有计算器的年代让我在许多时候许多场合发挥了重要作用。
五年级夏季开学,草棚子完全被大风刮坏,老师带着我们在树林里,打谷场,人家的房前旧屋里上课,村里在帮我们重新修造草棚子的同时决定砌一所学校,一船一船的旧砖瓦不知从什么地方运来,高年级的学生排成几排长队,把砖瓦传递着搬到岸上,再从岸上搬到工地上,整个工程就总是两三个瓦木工在做,做做停停,我们经常停课去挖土抬泥,捡石子,抬石子,断断续续贯穿了整个五年级全过程。而课堂上的“鸡兔同笼”不管有多少头多少腿,我都能搞清楚有多少只兔子多少只鸡,只是我会想一下鸡怎么会和兔子同笼,它们的生活习性完全不一样。一根绳子无论折几次放到井里外面露有多长,我都能弄清楚井深和绳长,只是我会怀疑有水的时候绳子能不能沉到井底。就在第二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 五年级升初中要考了,我们稀里糊涂地被老师带去考试,我竟然得了个“状元”的名称。我背着书包去初中上学的时候,五间大教室连成一排的小学校终于落成。从此,再也不会有像我们一样的学生在草棚里上课,虽然我一天也没有坐在那些教室里上过课,但走过路过仍有一种成就感和幸福感。
我的黄金时代的幸福不只是这些,我的黄金时代的幸福还在于那些上学和放学的路上。
虽然在那些路上,我也曾冒着多少淋露寒霜雨雪风雷,但更多的是星月晨曦朝阳夕晖,青的草,花的香,大片的庄稼,潺潺的溪水。我见过四季颜色的变化,春来星星点点的嫩绿,一眨眼就变成了喧嚣的浓绿,秋天的金黄中点缀着些深红,留不住的,终要变成满天肃杀的枯褐,那些树叶就变成了纷纷的蝴蝶。我识得的花鸟虫鱼榆柳槐杨,我尝过的那些枣子桃子桑葚野草莓,我闻到过的季节变换时泥土苏醒的气息,风吹麦浪的气息,稻花飘香的气息,我听见过的那些鸟语蝉鸣蛙声都是我性灵的补养。
那时放学要在小小的操场上按照回家的路线排队,唱歌,然后一队一队的离开,离开不多远就各自散开。男孩结伙砸几把铜钱,放一回纸鸢,捣鸟窝,擦水漂。女孩跳格子, 踢毽子,采花,摘果。玩的时间都不长,然后各自匆匆地赶回家去做等着的家务。这个时候,只有我不着急,我喜欢享受夕阳西下时的孤独和宁静,有的是自在,有的是闲暇,在慢慢回家的路上,看小鸟筑巢,鱼儿戏水,老牛反刍,蝴蝶起舞,柳絮纷飞。看白雾般的炊烟成丝成缕的袅袅升起,锦缎似的云霞成堆成垛地慢慢飘飞。
在那些路上,我若是遇见了挑担的大爷除草的大妈,我会笑着走向前招呼他们一声。那些在田边干活的农人们或许会问我:“今天你又看见了什么?”我回答他们:“我看见了蒲公英的花絮飞起来像把小伞。”“槐花好吃吗?”“槐花不好吃,但闻起来很香,比野蔷薇香多了。”我或许会问他们:“两条渠并排在一起,为什么东边的一条里面长满了青苔和水草,西边的一条水清得能照见人脸?”那些担着空担子的阿叔们见我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来,或许会拦住我的去路,说是要我背一段语录或者讲一个故事才准走过去,我真就背一段书中刚刚学来的愚公移山或者为人民服务,讲一个刚刚读来的英雄人物的故事给他们听,那些干着活的都停下来,有的站着,有的侧着身子,有的拄着农具听我背听我讲,完了他们就嘻笑开来,“这丫头真灵!这丫头鬼着呢!”若是我的父母也在其中,他们的快乐比我还多!
我的黄金时代里没有唐诗宋词的精妙绝伦,我没有读过四大名著,不知道有奥数,不知道有钢琴,没有听说过贝多芬达芬奇拿破仑,但我的金色韶华决没有虚度。我学会了读书,学会了思考,学会了表达,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劳动,学会了帮助有需要的人,学会了照顾弱者,学会了与人协作,学会了尊重别人,学会了学习。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事物的美好,我所学到的一切技能和品质成了我走出黄金时代以后的人生中最宝贵的积淀。
作者简介:
居桂珍,毕业于扬州教育学院中文系,自学英语,教过语文、政治、物理,后长期教初中英语,江苏省高邮市界首初中英语高级教师、英语教研组组长,多次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师德先进个人。一名普通的乡镇中学老师和她的那些平常的学生.因为爱,寻常的生活也就有了色彩。著作《爱,然后教》于2011年8月1日由教育科学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