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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教育的功用

沧海:教育的功用

【沧海专栏】

教育的功用

原创作者|沧海(天津五中)

跟已经成家立业的一个学生聊天,我说到了对生活的感慨、对现实的意见。他以绝大部分人的处世原则“开导”我。

我开玩笑说:“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政治老师、德育主任可不是这么教育你们的呀。”

他说的那些处世原则,我并不全部反对,在危急时刻或者懈怠之时我也曾本能地那样做过。但我知道那绝不可能成为我的处世原则。当然,我必然会为这种固执付出代价。

生活就是一个大澡堂子,虽然我不愿接受“洗礼”,可是已经被人流裹挟进来了,想不湿身很难。泡澡池子里随着团团白肉蠕动溢出的水波,淋浴花洒下在惬意歌声中飞溅出的洗发香波的泡沫,还有搓澡台子上搓澡工尽力泼出去的一桶温水,早已浸湿了我的鞋子,淋湿了我的衣裤。这种时候,别人或许早就脱光了随众人一起痛快了,我却一直尴尬地躲闪腾挪。想逃离这本不想来的澡堂子,可雾气弥漫,难寻门径。

尴尬的不只是我。洗澡客们也很尴尬。一片白花花中,一个衣衫整齐的人晃来晃去,大家都很不自在。随着我的躲闪腾挪,花洒下的歌声停了,澡池里的笑声没了。于是有人过来客气地劝我脱了衣服一起洗,我不为所动;然后搓澡工把淘完澡巾的脏水向我泼来,我还不失身。

但是,生活这个大澡堂子,只要进来必定会被“洗礼”。脱掉衣服的,身体接受了“洗礼”;不脱衣服的,心灵遭到了“洗礼”。

心灵的“洗礼”让我愈发困惑怎么会有这样的处世原则。其实这种困惑从我脱离学生身份、走上教师岗位就一直都有。如今,工作二十多年、早过“不惑”之年了,脑海中依然会时不时闪现出这种困惑。

这种困惑有时候会让我内心纠结。我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那些大道理,却不敢看那些完全信任我的学生的眼睛。因为我的脑海里呈现出的是现实中另外一个画面。出于赎罪,我便在相对单纯的教学世界里,引导他们“写真事,说真话,抒真情”。对于一些太天真的孩子,我还得叮嘱他们考试可不能这么写。

这种困惑有时候也会让我心生怨恨。我怪怨我的师长们,他们明明知道生活是怎样的,却从小教我一些不适用的道理;等我遭遇挫折了,他们又说你得改,可别像我们这样了。

我毕竟是心灵遭受过“洗礼”的人,纠结和怨恨只是偶尔的,大部分时候我是处于思索状态的。

我想,道理和现实的冲突不代表教育是谎言,恰恰说明了教育的必要。世俗是本来的,教育是为了遏制世俗,想让世俗变为高尚,所以要从反世俗的角度讲道理。试想,如果为了让孩子们“进入社会”后游刃有余而把绝大部分人奉行的处世原则作为教育内容,那世俗只会俗不可耐,社会也将“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到那时覆巢之下定无完卵。但也别忘了,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更能明白教育是关乎国家利益、民族前途、人类命运的大事。

教育是必要的,但不一定是有效的。因为教育是反世俗的,有些方面更是反人性、反本能的,而世俗根深蒂固,人性沉积万年,岂能轻易改变。

所以这就让我们看到了尽管一代一代的人接受大道理的教育,但是一“进入社会”许多人又接受了与之相反的处世原则。这当中有的可能还是学道理标兵、讲道理模范。想想这也正常,好事多磨,月满则亏。大概正是因为人类社会一直不够完美,所以天地才给了我们足够长的进化时间,一代又一代的精英人物也才有了不竭奋斗的动力。

但是这不等于说任何人任何行为都是可以允许的。至少教师不能成为既是学道理标兵、讲道理模范又是玩世俗原则的高手。社会进化漫长不怕,但总要一直有火种在传递。教师就是传递火种的人。学生愿不愿意接起火种,不只是听信教师讲的大道理,更会看教师是怎么做的。身教胜于言教。那些学道理标兵“进入社会”就反水,往往因为那些讲道理模范自己的言行都不一,他们从教师身上学到的是“说一套,做一套”。当学生用“虚伪”这个词评价教师的时候,他们对世界已经没有纯粹的信任了。

当然孩子们后来的反水,也可能是他们早就窥探到社会和老师讲的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客观存在的,一定时期内也是正常的,但是没人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明确的指引。

为什么不解释、不指引?可能怕吓着孩子,也可能解释不了。是啊,如果教师自己都没有坚定的理想信念,没有明确的价值观念,怎么能给学生合理的解释、明确的指引。

杨绛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说:“我们往往说‘世上还是好人多’。这就是说,大凶大恶只是少数,完美的圣人也只是极少数的。处于中间地位的大多数,虽然不是圣人,也算是好人了,其实他们只是对自己不够明智,不自觉地宽容了自己,都自以为已经克制‘小我’,超脱了私心,不必再为难自己,可以心安理得了。其实他们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只是不同程度的自欺欺人。自欺不是故意,只是自知之明不足,没看透自己。”

大部分教师都是活在这种自以为“好人”的自欺当中。

不自欺就要先自明。自明才可能自控。但是这很难,即便刻意修炼,也不会立竿见影。

我和一个同事聊到职称啦,绩效啦,我说其实差不了多少钱。调养好身心多拿几年退休金全有了。同事说,这种话也就是劝人的。我于是明白,能把自己开导明白的道理才是有用的道理。还有一次和一个同事聊到读书,我说有些人读书只是为了掌握几条劝人的道理,没想过改变自己,他会开心地笑了。

电视剧《杨光的快乐生活》有一集演到,条子带着因失恋导致失眠的阳光去找心理医生付作用大夫看病。付大夫本来胸有成足、自信满满,但看病当中得知自己的妻子出轨了,现场崩溃!魔怔地念叨着“我媳妇儿?!”“我媳妇儿?!”……可见他这个心理医生不会开导自己。这倒吻合了“医不自医”的古训。

电影《霸王别姬》中有一句经典台词“人呐,就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有些病还得自医。修心、修行就是自医,让自己自明、自控。我不能拯救苍生,但绝不助纣为虐,这是自控;我被迫落井下石,但不敢自居善良,这是自明。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些朗朗上口的大道理唯有经过自己的挫折、磨难检验才能成为自己的道理。当然这很难。心灵导师张德芬女士在《重遇未知的自己》一书中坦言:修心这么多年,影响改变了许多人,但是自己依然有情绪失控、内心抑郁的时候,不过心灵的自己能意识到肉体的自己的处境,能及时调控,偶尔会抑郁,但绝不会患抑郁症。

近年来王守仁的学说受人推崇。但是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和他一样的遭遇,那些道理终究不是你的。要知道王守仁如果仕途顺当,也许就无缘龙场悟道了。宦官刘瑾擅政,逮捕二十余人。王守仁上疏论救触怒刘瑾,被杖四十,谪贬贵州龙场,途中刘瑾还派人追杀,王守仁伪造跳水自尽才躲过一劫。

这些和教育的功用有什么关系?世俗的生活我们无法改变,正确的道理还要讲给学生,这就需要教师培养学生自明、自控的觉悟,让学生明白、感受到我们教学的东西除了做题、答卷,对于生活也依然有用,并能在生活中发挥作用。

初一的时候班里有位同学因为同学间的人际关系烦恼不断。向我倾诉后,我先告诉了他几种“消气”的方法,又告诉了他几种“反击”的方法。他尝试后逐渐走出阴霾,变得乐观自信了。

让学生自明、自控,教师首先要自明、自控。许多教师或者是因为师德高尚、或者是因为职业惯性,都是乐于无私奉献的。但是突然间因为一次评比或者一个考核受挫了,就“自暴自弃”了。本性又不愿意这样,于是,好好干,不甘心;不好好干,又不踏实,总是处于纠结、抱怨之中。这就是缺乏自明、自控的觉悟。

一些名利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念念不忘、忧心忡忡就会实现。就算你苦心经营,又怎知不是竹篮打水。漫游于琳琅满目的商场,我们不仅要知道自己想买什么,还要知道自己买得起什么,什么对自己最有用。名利的追逐注定是一场“内卷”,潜心教育教学,修心、修行,既能成全自己,也能成全学生。

这或许是教育最根本的功用。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追求一个心理平衡。有的通过外在刺激达到平衡,有的通过内在调理达到平衡。我写这篇文章一定程度看也是为了自己心理平衡。但是我的这种平衡,难免会打破一些人的平衡状态。观念的问题,有时候不同就是对立。况且好多靠外在刺激、拉帮结伙建立起的心理平衡本就脆弱,容不得丝毫异见出现。《三国演义》中孙策杀于吉,《霸王别姬》中段小楼、程蝶衣互相揭发,《东京审判》中鬼子逼迫僧人凌辱民女,都是为了一个心理平衡。残暴、变态也不过一念之间。

如果这样,为此我会更受考验。当然,也会有另外的可能:更多的人开始修心、修行,变得自明、自控。这于我又有何益?

在美国,每年都要举行南瓜大赛,汤姆的成绩十分优异,连年获得首奖。得奖后,汤姆毫不吝惜地将种子分享给邻居们。汤姆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培育优良品种,又为何把种子分享出去?原来,各家瓜地相连,汤姆把自己的优良品种分享给邻居,可以防止蜜蜂在传授花粉的过程中,将劣质花粉传播到自己的优良品种上,避免优良品种的退化。汤姆把种子送给大家,也是在帮助他自己!

同在一片蓝天下,休戚相关、命运与共。这不也是在发挥教育的功用。

(本文为沧海老师原创,首发沧海老师个人微信公众号“站着教书”,校长传媒获得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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