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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一)

读书笔记(一)

读牟宗三先生的书,好读又不好读,读经亦然。

牟先生说:

“这个时代文化出问题。我们是在中华民族几千年文化的不自觉的熏陶之中、习惯之中生长出来的,我们的下意识总是中国人。可是我们意识中的是什么?就是要洋化,要吸收西方的东西。大家要洋化。所以意识中的是一套,下意识的是另一套,这两套不谐和,使人的生命横撑竖架。都是人格分裂,不统一。理性与情感得不到谐和的统一。所以各方面不得正果。什么时候知识分子下意识与意识层中的破裂打消了,下意识的东西与意识层的东西谐和统一了,生命得到正当发展,中华民族就有希望。这就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民国以来,靠一点新知识,一点肤浅的新观念随便议论古人,或者故意想弥缝古人的一些不失其基本立场的滑转,如朱陆之辨等,实话讲中国古典难读,因为中国的学问大体都是综摄综合关系,不是分析观解之命题,他们指责、他们不相应,或有人故意弥缝、曲附,其实都是浅薄不得其时中,不知综摄学问生命之学问的要窍,他们的头脑确实已经是西化的了。即便不西化,中国古典文献的契入,如果不是熟读经书,又有生命生活存在深刻之具体体验,再加见识高明的内在系统原则性的指点,也必然难免是一波三折,水中望月,例如以下这段——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孟子》:尽心章句下凡三十八章

这三层是性命对扬,不是逻辑分析,有时重命(限制性)此时之对扬的性是气质之性,非人本质之内在超越性,但也不否定人有气质之性之必然,用命的强大限制性来警诫我们的气质之性,所以叫“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这是要有生活体验。

有时又重性(内在道德之超越性)而递进着有生活体验之后,就比较深刻了,不但生活体验要充沛,生命体验之存在的感受也要很充沛才比较能契会,很多大学者也不一定通,此时就是以性来摄命,这都不是逻辑概念上的懂就可以。尤其到最后“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人有理性之偏执亦是歧出,绝对无限必落在具体有限的生命限制中去除其限制性,即有即无,有无相生,依旧重超越理想而不只是对客观理性的实践性。这确实几乎没法讲,通体是一种生命的验证实证实践之学问。

在牟先生看人生的学问真理,其实不过只两种态度,一种是超越的智慧的立场所产生的态度(自由自然自在自足)的态度;一种是内在的理论系统的立场(逻辑观解的思辨分析之立场态度)。但确实要先经过内在的理论系统,这方面充实了,超越的智慧才能具体化,要不然就容易成了虚话,而不能真的达到道家所谓的道法自然,也不能达到儒家所谓的天理流行。

天理是有道德意义的,先在自在自觉自由无限性的实理,这个“实”,是因道德可以在人心人生的现实中逆觉体证而有其实。也不是只儒家内在系统特殊化定指之良知、太极、天道、四端之心。那些还是属于系统中的观念,我们讲儒家最后的那个实事实理的核心智慧,也只能超越性的做此悟解。

而道家,所谓道法自然里的自然,当然不是西方文化里大自然的意思,而是一个心灵自由自在自足的境界观念,当然它也可以和大自然的一切类比着讲,这其实是启示性词语不是逻辑类语言。与自然和谐相处也只能境界着说,实际的大自然界,则各有缘起之质界。

我们中国文化重具体的启发指点,我们说的具体,也不一定是西方文化概念意义下的实体(entiy),比如道家讲的天籁,自然,佛教讲的无常、苦、空等,都不是一个什么实际现实界存在之物体东西,但它们仍有具体的意义确实在那里,你不能说没有苦的感受,今天存在,明天不存在的无常感受,也很具体真切。

西方文化亚里士多德的以逻辑看世界,是通过本体属性这两个概念来说的,先看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都有一个本体,有一个本体就有其属性。近代以来却是从关系的观点来看,十八十九世纪的哲学家们最喜欢讲“事实”这个词,他们用这个观念是要反对亚里士多德本体,属性的架子。事实是具体的,怀悌海的《进程与真实》有两句卷头语,就讲天地间一切的历程都是动态的,通过本体、属性看世界,这种宇宙观、世界观是静态的抽象的,不能是最后的终极的。

事实是终极的,进程是终极的,他讲这一套为的是讲逻辑世界、科学世界。

而儒家看世界,儒家的宇宙观、人生观也是实事实理,但并不是通过本体、属性、质量、范畴,也不是从世界动态的进程关系中讲。即便朱夫子所说的太极,太极也是抽象化的,经过形上学的思考抽象出来的,太极也是从实理中抽象而独立出来的,这些都不是,儒家讲的“实事实理”直指天理,而且是一个具体真实的道德实感,是智之直觉。

天理天则都是儒家说的实理,而所谓实事也是根据实理来,实理所贯串的那些活动就都是实事。实事是天理所贯串的有价值意义的,其实就是道德之自觉与超越意义而不是对立对显意义的实事。比如说我们教人读诵经典,我们这个教读的过程就是实事活动,不是来误人子弟的,不是来做娱乐表演的,假定你的事业就是娱乐表演,你好好给大家做娱乐表演,那也是实事。此处不能把天理道德意识拉掉,现在是很少人有实事实理是道德意义价值意义这个观念,他们不喜欢讲天理这种终极价值,不喜欢谈道德,道德意识当然并不是人性的紧箍咒,但它却是一种纯自在自觉自律的,他律道德不是真道德,这一点需要反复讲一直讲,因为最容易产生道德偏执,产生滑转而不自知,儒家的功夫实践就在这里诚意勿自欺。

而科学范畴的实事并不是价值意义的,而只是知识意义的。

儒家当时讲“实事实理”,讲天理流行,本来当时的因缘环境氛围,就是要对着佛教讲的,让学者明白其中的重大简别。很多人却误会宋明儒家,说他们阳儒阴释,就是对这些内在重要的系统观念糊涂了,搅扰在一起,比如佛教怎么看这个世界呢? 人家明明开始(注意这个“开始”在佛家是必然的,否则也就没有讲佛家最后圆教的必要了),开始站的角度是“如幻如化”是“空”无自性,说这个现实世界其实是无常,是illusion(幻觉),真俗不二之前,必须先讲苦空无常这些基本观念,没有这些基本观念做内在的基本功夫,直接讲大彻大悟,乃至讲般若无执的境界也都是不切的,佛教尤其反对未证言证,理无碍事才能无碍,人家这个功夫入路说的很清楚,和儒家的道德实践能是一路吗?有必要儒家也换个形式讲这一路吗?这和儒家讲的内在道德感应一以贯之,天人合一,(合者同也,不是两个东西合在一起,是本就为一之义),天理流行,和佛教修行切入点完全不同的啊。当然三大家都有一套,道家讲“平齐”讲去执又是一套,各有其妙。

正如不能离开佛教的缘生法而谈空,我们不能离开各家具体的内在系统,切入点各异,而随便对三大家的系统概念胡乱引用和类推比附,以为谁高谁低谁更是本源性真理,这其实就是没智慧,不懂天籁之不可言又不能离地籁而言的妙处。不离不即,而言不可指陈之实理实事,就是所谓玄,道家所谓的玄智就是在这里显出了无系统相的精彩。由此可知西方宗教中一神教的拟人法喻神法的上帝之说,是在讲最高真理时的一种方便,以神话的方式来表达,当然没什么不好,因为偏执不止宗教有偏执,现代人所谓理性,也有对知识性真理的范畴不清,而产生的偏执,也不输于神话式之宗教。中国人不采取这种表达方式,确实也是因为内在系统和智慧上都已经不大需要。

一般人迷惑搅扰争辩的范畴都在对真善美三个方面,大家知道很多概念知识全不抵用,要有见识,而且是智慧之见,不是知识之见,也不是审美之见。不偏不倚,这就是我们先要读经,要先熟悉各家内在系统观念之不同,学习中国文化入门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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