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看看时近中午,便到七楼,坐到窗前,背靠阳光,这是冬天才有的姿势与享受。在这同样适合睡觉的阳光里,无论如何不愿意躺下。
冬天,哪怕最冷的时候,在中午前后,在窗前背对着阳光坐定了看书看报,后背被晒得有了暖意,那也是惬意的,或者可以说是尤其是惬意的,因为只有冬天才能这样最充分地沐浴阳光,只有冬天才有安心于室内、心无旁骛的宁静。
一天之中不能都是忙碌,不能都是目的明确的事情,一定要有这样拿起一本书、一张报纸来晒晒太阳的神仙时刻。有过这样的时刻,这一天才完整,才没有虚度,才物有所值。
阳光倾斜地在摊开的《中华读书报》上照耀着,反光适中,不刺眼,很温润。自己脑袋的影子几乎完整地投射到了对开的大报纸上,让人直观地有自己的确看进去了的妙感。
看进去也就忘了当下,进入到那些文字所显现出来的世界。一个个作者的言语或有姿态性的惯性,也不乏真诚。片言只语之间便可以引入与现在阅读的时空完全不同的情境。所论浩繁,或者是外国文坛人事,或者是本土导师兢兢于学业的回忆,推荐图书,谈读书体会,回答枕边书之类的内容占了大多数
当然其中的问题也总是那些问题:以文字为生的人天然地视文字为最高,不以比如这样的阳光和阳光下阅读的生命片段为意,不表达这样的人本的意趣,只在所谓古人名人的词句之间逡巡盘桓。好像世界只是由书籍文字转手以后的信息组成的,不包含这样图书的作者们的写作灵感所从来之的阳光和真实生命体验。
报纸文章的泡沫化和凡尔赛化总是在一瞥之间便可见到,许多所谓读书人一辈子都在别人的著述中打转转,不断引用,似乎只是为了显示阅读面之广之多,其实也更是因为除了这种话语格式之外,再没有其他;贯穿到一篇篇文章之中的最大特点,是始终没有个人生命感受与气息的表达。职称名头称号和著作数量之类的功利主义气息弥漫,吹捧与互相吹捧遍布,是为一种匠气呆气和俗气,可叹亦复可怜。
看各种十大图书名单,看各种年度好文总结,发现标题宏大的散文总是可疑的。论人间某个巨大的领域,论地理上某个广阔的区域,缕述历史,堆砌资料,让人望而生畏,望而生厌。这样正襟危坐装模作样状的散文,骨子里往往是资料汇编,让人难以卒读。
散文是创作,不是抖知识,不是写毕业论文,只有建立在个人感受上的表达,只有建立在既有的人生和教养之上的属于个人水到渠成的偶然感性,才好。以往那种只是靠着查资料的所谓知识散文在这个手机搜索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难以为继。
可以这样说,在散文创作中引经据典必然等而下之,高头讲章必然是因为过分处心积虑而远离了散文创作的宗旨。
与之相应,有一种所谓小说家,食概念不化,唯某理论为马首,说起小说来言必称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博尔赫斯,言必称“多年以后,雷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病况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和“分成两半的子爵”,傲视群伦、舍我其谁,具体到创作中却因为照猫画虎东施效颦而味同嚼蜡,不知所云。却还往往因此而成名成家,正如笑谈者所云:谁也看不懂就成了他们进阶的理由,因为评委不好意思说自己看不懂,给了奖就表示只有他们懂。这居然和不跑不要不送、不是圈子里的人就不能得奖一样,为文坛潜规则之一种。于是前赴后继之状就成了必然,总是有这一类口若悬河却乏善可陈的所谓先锋作家层出不穷。他们找到了自己生长的缝隙,能投机取巧又何必下笨功夫。
投机的另一个极端是那些所谓遵从现实逻辑的主流作家,墙头草作风和图解政策的写作模式使他们总是强调要快,要赶在舆论的节点上,要正好配合什么什么节点需要,哪怕过后就成了废纸,哪怕在赶上了节点的当下其实也没有任何人去认真读一读。
也罢,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加上手机阅读的影响,不管是哪一种纸媒上的文学,反正都已经没有了多少真正的读者,没有了现实影响力。铁杆的爱好者也早已经练就了不信广告只读经典的必胜选择术,使人误会,误会真正的文学似乎真的就只在古与洋中了。逢年过节就会提到李白杜甫苏东坡,当代的托尔卡丘克韩江也都成了经典……
放下报纸吧,放下报纸看几段《惶然录》,在那种不受任何流俗影响的个体化的声音里,和飘然不羁的心灵接通;只有接通了古往今来那样一些灵魂,才配得上这样的冬日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