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马晓行夜宿,又行了两三日,忽然见到前面有一座百尺高楼,直冲霄汉。此楼上可摘星辰,下能览日落,窗吞宇宙,栋接云屏,松柏长青,黄鹤高翔,端得是一方胜境。
西天已近,成佛在望,唐三藏这几天心情大好,举鞭遥指高楼赞道:“悟空,好去处!”
悟空说:“师傅,你在那假佛境假佛像处,强要下拜,现在到了真佛境真佛像处,怎么还骑在龙马上也舍不得下来?”
唐三藏闻言,慌得翻身跳下来,幸好八戒将他扶住,要不然定会摔个狗吃屎。
四人行不多时,已到了楼阁门前。
一个道人斜倚在山门前,身披锦衣,手摇拂尘,对着他们叫道:“来的莫非是东土大唐的取经人?”
悟空认得此人,给唐三藏介绍说:“师傅,他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这是来接咱们了。”唐三藏方才醒悟,整整衣服,进前施礼。
大仙笑道:“你们怎么今年才到?我被观音菩萨骗了,她十年前领佛旨,去东土寻找取经人,说好两三年就到我这里。我年年在这里等候,一直不见半个人影,今年终于等到你们了。”
唐三藏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劳烦大仙了,多谢多谢。”
四人牵马的牵马,挑担子的挑担子,一齐跟随金顶大仙进了玉真观。进了观,众人免不得又寒暄一阵,说一说取经的故事。观中小童儿上茶摆斋,又烧好了热水请唐三藏沐浴,好登佛地。
师徒几个沐浴了,天色已经不早,便先在玉真观安歇。第二天早起,唐三藏换了衣服,穿上锦斓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辞别大仙。
大仙笑道:“圣僧昨天敝履褴衫,今日换了衣服,果真是佛子之相。”
唐三藏拜别要走,大仙便要送他们,悟空说:“不必送了,俺老孙认得路。”
大仙说:“你认得是云路,圣僧是俗胎,还不能登云路,得从本路走。”
悟空说:“说的也是。俺老孙虽然来了几遭灵山,但都是云里来云里去,从来没有脚踏实地走过。既然有本路,那就烦你送一送,俺师傅拜佛心重,咱们早早上路,别再耽搁了。”
金顶大仙携着唐三藏的手,接引旃坛上法门,原来这条路不用出山门,从观宇中堂穿出后门就是了。
金顶大仙指着灵山说:“圣僧,你看那半空中有五色霞光、千重瑞霭的就是灵鹫圣峰,佛祖之地。”
听大仙这么一说,唐三藏望着圣峰便拜,悟空拦住说:“师傅,还没到朝拜的地方呢。这里离灵山还有那么远,怎么就拜?如果从这里一直拜到顶上,得磕多少头,磕到什么时候。”
大仙笑道:“圣僧,你和大圣、天蓬、卷帘四人已经到了福地,望见灵山,我就不送了。”
几人拜别了金顶大仙,悟空引着唐僧徐徐登山,望着胜境,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走了五六里,眼前便出现一道活水,浪涌流飞,足有八九里宽阔。唐三藏望着水流如此湍急,心惊道:“悟空,咱们走错路了。该不是大仙指引错了?这水这么宽阔,这么汹涌,又没有船只来往,咱们怎么渡过去?”
悟空指向水上一处笑道:“师傅别着急,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座大桥,从那桥上过去必然修成正果。”
唐三藏视力不比悟空,师徒几个便近前去看,桥头有一块匾,上面有“凌云渡”三个烫金大字,古朴苍劲,水上面只有一根独木桥,宽不过一尺多。
唐三藏见那独木桥如此细,下方波涛滚滚,怒浪滔天,光看着就心惊胆战:“悟空啊,这桥走不得,为师肉体凡胎,这桥这么窄,怎么能走,咱们还是去寻找别的路径渡河吧。”
悟空说:“这就是正道,再没有别的路了,师傅只管放心大胆得走吧。”
八戒看着慌忙说:“猴哥,这样的路,哪个敢走?别说师傅,就是我也走不得。这水面这么宽,波浪又汹涌,这么一根木头,又细又湿滑,怎么能站住脚,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沙僧看着独木桥,在一边也一样犯难。悟空见他们都为难,便说:“怎么不能走?俺老孙给你们走走看,你们都站这儿看着。”
悟空拽开步子,跳上独木桥,摇摇晃晃,不多会儿,熟悉了脚下感觉,直接就跑了过去,在那边招呼众人:“过来,过来。”
唐三藏看着心惊胆战,连连摇手,八戒沙僧皱着眉头:“难难难!走不得,走不得!”
悟空又从桥那边跑回来,拽住八戒手:“呆子,我带着你,你跟着我走。”
那河水深不见底,水下漆黑一片看不清楚,八戒可不敢尝试,死活不走,奈何没有悟空气力大,眼看就要被悟空拖到桥上,八戒索性卧倒在地:“猴哥,猴哥,别别别,太滑了,走不得,你饶了我吧,让我腾雨驾雾过去。”
悟空拖不了他,松开手说:“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腾云驾雾,必须从此桥上过去,方才可以成佛作祖。”
悟空有心提携八戒,已经点明此桥架在这里的用处,奈何八戒是个夯货:“猴哥啊,成不了佛也罢了,实在没法走啊。”
悟空怒其不争,一脚踢在他肥臀上。他们幸幸苦苦,历经千山万水,降妖魔除鬼怪,多么不容易才有今天,就差最后一步,只要洗尽凡胎俗骨,立地便可成佛,这夯货偏偏不把握这么好的机会。
悟空又去拖拽八戒,两人拉拉扯扯滚滚爬爬,好闹了一阵,沙僧上前去劝解半天,悟空方才松手。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怪只能怪八戒没有成佛作祖的命了。
至于唐三藏,他倒并不担心,他是如来佛祖的亲传弟子,转世下凡,为的就是取经大计,注定要洗脱凡胎,成就佛果。
果不其然,不大一会儿,从对岸远远漂过来一条小舟,对着他们叫道:“上船喽,上船喽。”
悟空暗道:“老和尚胆子小,不敢走独木桥,佛祖没法,这取经之事是大事,耽搁不得,终究派人来引渡老和尚了。”
唐三藏见船大喜:“徒弟们,不要闹了,那边有船来接引咱们了。”
几个人站在水边,都往唐三藏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怒浪之中一叶扁舟稳稳驶来,在水天之间显得无比渺小,好似一不小心就会浪头打翻。
悟空火眼金睛,早认出撑船而来的是接引佛祖,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南无宝幢光王佛在灵山中是有数的几位大能之一,已经不世出多年,能让他来接引唐三藏师徒几个,可见如来佛祖对唐三藏的看重,或者说对取经之事的看重了。
悟空也不说破,只管喊道:“这里,这里,划到这里来,我们在这里。”
接引佛祖以一根瘦竹撑船,在滔天巨浪中轻轻划了几下,小船一阵风般在水中漂过,霎时便撑到了岸边,叫道:“上船!上船!”
几个人都向那小船看去,却见那船没有底儿。八戒嘟囔道:“佛祖都派人来接了,怎么还唬人,派了一条不能坐的船。”
唐三藏见了心惊:“阿弥陀佛,你这船没有底儿,船是破的,我们怎么坐?”
接引佛祖笑道:“我这船在鸿蒙初辟的时候便在三界流传出盛名,一直是由我来撑它,从来没有换过人。风浪再大,没有翻过船,我也从来没有掉进水里过。坐了我这船,六尘不染,万劫安然,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无底的船儿难过海,古往今来只度化众生。”
悟空合掌谢道:“承蒙盛意不辞辛苦来接引我师傅。师傅,别怕,上船去,他这小船,虽是没有底儿,却平稳,纵有风浪,也翻不了。”
唐三藏还在犹豫,悟空见他磨磨蹭蹭,估计佛祖见了都得着急,有现成的桥不敢走,接引佛祖撑船来接不敢坐,只能替佛祖动手,撸起袖子将唐三藏往前一推。
悟空是何等的力气,唐三藏刹不住脚,慌乱走了三步两步,一脚踏空跌在水里,好在接引佛祖眼疾手快,一把将唐三藏拉起来,站在船上,才没沉下去。
唐三藏衣服鞋袜全都湿透,抖着衣服,跺着脚,埋怨悟空。悟空引了沙僧八戒,牵马挑担,都上了船,悟空笑道:“师傅莫怪我,你该感谢我呢。”
接引佛祖轻轻用力,一竿撑开无底船,只见唐三藏落水之处浮起一个死尸来。唐三藏见了心惊肉跳,悟空却笑道:“师傅莫怕,这是原来的你。我把你推进水里,你才能脱却凡胎俗骨,洗净尘埃,行满成佛。”
八戒和沙僧向水中望去,果然是师傅的肉身,都道:“是师傅,是师傅。”
接引佛祖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喜可贺。”悟空他们三个也一起相和。
师傅已经脱却凡胎,八戒看着眼热,嚷嚷道:“俺老猪也要成佛,俺也要下水洗一洗。”说完便要下水。
悟空却说:“晚了,晚了。”
八戒懊恼道:“猴哥,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悟空说:“我早拉着你过独木桥,过了独木桥就能成佛作祖,是哪个说不成佛也罢了?”
八戒只能独自懊悔,又心有不甘,纵身一跃,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在水中游了好几个来回:“猴哥,我脱去凡胎了没有。”
沙僧却没有八戒这样的心思,只是老老实实站在船上,对着八戒摇了摇头。
八戒又游一阵,游得累了才爬回船上,在水里找了半天也没见水里浮起他这样体型的尸体,只能作罢。
接引佛祖见他们闹罢了,撑起船,向汹汹怒浪划去,浪涌潮滚,小船行得却十分平稳,不多时,稳稳当当渡过了凌云渡。
唐三藏转过身,轻轻一条便上了彼岸。此正是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
四人先后上了岸,再回头时,无底船和撑船人已经不知去向,悟空才告知三人撑渡的是接引佛祖,专为洗却六尘,接渡众生。
唐三藏这才醒悟,急忙转身,双掌合十对着辽阔水面行了一礼,又谢三个徒弟一路护持。
悟空说:“师傅,两不相谢,彼此都是扶持。我们亏师傅解脱,借着门路修功,万幸成了正果,师傅也赖我们保护,秉教伽持,庆喜脱了凡胎。你看前方花草松篁、鸾凤鹤鹿胜境,比那妖怪显化的假象,哪个美哪个恶,哪个善哪个凶?”
众人抵达佛地,心诚志诚,一个个望向圣山,虔诚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