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写《老人与海》
他是被惊醒的。
于混沌无垠的夜空下。于深不见底的大海上。
钩索忽然从他的手中滑落,霎时在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他蹙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淡淡的血腥味在稀薄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他现在顾不得这些。
平静的海面上忽地泛出巨大的皱褶,他只瞧到一团巨大的黑影背光而跃,瞬间阻隔了他与光。他的心狂跳一下,刚才惺忪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
那团黑影却出乎意料地沉寂下去。一切又归于平静。
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一定,要让它为此付出代价。
他想道。他倚着船身缓缓跪下,伸出血肉模糊的老手,取一瓢冰凉的海水冲洗,苍老而浑浊的眸子望向夜空,带着向死而生的坚韧。
一夜无眠。
那日的破晓异常壮丽。海平面上的紫日喷薄而出,朝霞犹如一批批撕裂的锦缎。层层彩云幻化成流光,像是星星之火,一路沿着天际熊熊燃烧。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他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出,只觉被震慑得胸口发痛。他生于破晓的大海,亦注定有一日会归于破晓的大海。破晓永生,他唯有与光同成灰。
他却没有这样的好兴致长久地驻足欣赏美景。他晓得海里那暗暗蓄势的马林鱼的剽悍,便缄默地竖起耳朵,静待它再又一次猛攻。
“It is silly not to hope.But,then,nothing is easy.(人不抱希望是很傻的。不过话说回来,没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他呢喃着,而后鼓劲似的,吹起了欢快的口哨。是古老而不成旋律的曲调,他哼着,那双受伤的老手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到水底下渐渐浮起皱褶,一圈接着一圈,越来越大。
他瞬间安静下来,屏住呼吸。他的舌头舔袛着干燥开裂的嘴唇,依旧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猩甜的味道。
短短瞬间,疾风开始肆虐,气温骤降。呼啸的海风推搡着他的小船,倒来倒去,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勉强维持住平衡。
他的身体轻轻颤动。他的手紧紧握住钩索,内心的不安却随着水下越来越巨大的涟漪发酵得愈发浓烈。他使出极大的气力,伤口撕裂开来,冒出鲜红饱满的血珠。
他开始感到头晕目眩。长达八十五天的及其恶劣的生存环境早已使他疲惫不堪,但为了生存,他硬是撑着凑合下去。
他意识开始涣散。他一路走来,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武器,亦没有助手。只有无边的寂寥,受伤的手和无法被磨灭的坚韧灵魂。
对!坚韧的,无法磨灭的灵魂!想到这里,他费力地睁开眼,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看到水下的黑影逐渐向他靠近。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握住锋利的鱼叉。
他忍住所有的痛苦,尽量高举鱼叉,等着黑影的进攻。
大鱼终于跃起来。再一次阻隔他与光。
那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
他极少看见这样巨大的鱼。那条与他恶斗了两天两夜的马林鱼,有着与它智慧相称的漂亮线条。它的修长和宽大,它的力量与美丽,都是垂垂老矣的他再不会有的。
他发出巨大的一声吼叫,直直地将手中的鱼叉插向大鱼的肉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加大了力道。
他透过他那浑浊的双眼,看到大鱼身上流出的汩汩鲜血,蔓延至海平面。
大鱼渐渐沉寂下去,强健美丽的它已无力再作挣扎。
他们以生命作赌注斗智斗勇。他们是彼此可歌可泣的对手。
大鱼很强大。可是它输给的,是怀着无限勇敢与坚韧的战士,即使战士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可战士,依旧是战士。
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他无力地跪下。他感到恶心,头晕,想吐。
可是他那双浑浊的眼,却是清晰而明亮的,带着无上的荣光。
一如他最好的年华,那时骄傲的鲜衣怒马。
他或许老去,亦或许从未老去。
“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ted.(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战胜)”
他似乎听到神的声音。他并不确定。
但他唯一肯定的,是他眼前看到的景象:
暮色的降临使天空的蓝色逐渐变深。云层再次出现日出时分的绚丽色彩。这弥漫了落日余晖的苍穹,像极了幽蓝的深深海底,长满了蔟簇绚丽的珊瑚。珠圆玉润的鸽子在空中盘旋翻飞,带着宁静而圣洁的美。
旅途尽头,星辰降生。
而随着星辰一同来临的,是万丈的霞光。
那是对于战士的最高褒奖与致意。
那是,他的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