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GDONG
上个周末，我在龙子湖找一个老乡玩。
我们沿着湖边散步，讨论前世今生。老乡毕业于河南中医药大学，目前在龙子湖买有几百平方的店铺，在五月花城拥有自己的房产，偶尔炒股，一年还能挣几十万。他是我们所有在郑州的老乡中，第一批致富的人。
郑州今年的“涝疫结合”，让他萌生了中西医结合的青春理想。他说，他要回老家开一间中医诊所，所有手续已办齐。
我问他，你丢弃中医多年，确定能当好一个医生？
他回复了一句话，“我是一个电机，装在自行车上，自行车跑得快，装在电动车上，电动车跑得快，装在汽车上，汽车跑得快……回家开诊所，同样能做好。”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想泼他一盆冷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以我的个人经历而言：老家真的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混！
因为09年我刚回老家南阳创业时，不到半年，就赔了50万。
FANGDONG ｜ 房东俱乐会
撰文：黑泥 美编：小樱 校对：大豆
01
我是从顺德的一家木地板上市企业离开，然后决定回老家南阳创业的。
迄今为止，这家最初靠木地板起家的上市企业，在全国已经培养出了至少20个亿万富翁。
那段工作经历让我看清了当时建材行业的前景，而做建材生意也恰恰与我的追求理念一致。
我有一个很朴素的理念，喜欢做的事，就是生产出来一件东西，然后把它卖出去，比如木地板，我觉得很有意义，并且，活着也有价值。
木地板可以装扮一个家，我喜欢每一个住进去的业主，在家里都能共聚天伦，我希望他们一家人能和和睦睦，我非常讨厌听到夫妻吵架或者子女跟父母吵架的声音。
朴素的理念并没有给我带来朴素的价值。
我跑到中国的强化木地板之都——常州，代理了三个品牌的地板。先是在南阳市北建材市场找了一个铺面，接着在车站北路红星美凯龙隔壁的我爱我家建材超市开了一个墙纸店，顺便还在其地下一层上了三个货架，卖木地板精油之类的地板保养产品，把那些年积攒的钱全部砸了进去。
红星美凯龙是刚进入南阳的强龙，我爱我家建材超市是地头蛇，董事长是南阳本地最大的装饰公司——港湾装饰的老板。
我在想，强龙是压不过地头蛇的。谁承想，这个不争气的港湾装饰老板，不到一年，赔了1500万，让我爱我家的商户跟着集体赔钱，小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我看着货架上落满了灰尘的地板精油，气都不打一处来。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商业有风险，投资要谨慎。
当时这个老板，年轻锐气，生意不断扩张，完全忽略了强敌环伺的自身环境。我爱我家建材市场北边是刚入驻的家居龙头企业红星美凯龙，东北1000米是盘根错节的南阳老建材市场，人流量也最大，而紧邻老国道的北建材市场也在广泛招商，有隐隐崛起之势。
一个三四线的小城市，几个建材大市场同场厮杀。后期南阳新闻中出现的高利贷频发、烂尾楼之都，都与这种整体的盲目有莫大关系。
港湾老板起初的战略是，以自己的装饰公司为依托，来带动其他品牌建材做大我爱我家建材超市。可事与愿违，只一家港湾装饰，是没有能力吞掉整个市场的。
他的自信自大导致了失去正确判断。结果就是，自己累死了，也连累了整个入驻我爱我家的几十家商户。从此之后，我爱我家那栋楼，几易其手，到今天，也没有折腾起多大风浪。
但南阳的装修建材界，确实是要感谢这个老板的。因为，现在南阳几乎所有的装饰公司都有港湾装饰的人，如果说，顺德那个地板企业是中国地板界的黄埔军校，那么，港湾装饰就是南阳装饰界的黄埔军校，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装饰精英。只要是我认识的装饰公司，80%都来自于港湾装饰。
从那以后，我也陷入了三角债的困境之中，仅仅剩余一间小木地板店苦苦做支撑。我在做木地板的过程中，客户总问什么时候铺地板合适、水电怎么改、墙体用什么漆比较合适等，我为了能回答这些问题，就不停地学习，最后什么都学会了，偶尔还能接到装修的活。
和大城市相比，人情味、熟人好办事，是小城市的优势，但在利益面前，“熟人”却往往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小城市的创业者更容易因为“人情”陷入难题，这些问题大到投入的资金覆水难收，小到如何管理员工。而小城市的生意场上，企图用规则或者“契约精神”约束彼此，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且不合实际。
我记得有一年，在南阳西峡的太平镇接了一单木地板工程，那是六栋度假小区。地板安装好是在夏天，待结完三分之二的款项时已经到了过年。
那个开发商是西峡本地的，我们通过找关系，最后还算是个熟人。年底二十八，在开发商公司办公楼前，等着结账的供应商排了很长的队，还有人带着凳子和孩子，在那里吃方便面。我一看这阵势，跟伙计说，这账怕是要不过来了，他说他已打好了招呼。所以，我们去后不久，没有排队，直接到财务室领了尾款，虽然没给完，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回家的路上，我俩高兴得像个孩子，每人揣着一二十万现金，一路哼着歌，在西峡的盘山公路上飞奔；晚上睡觉时，想想那些没有熟人关系的，仍然在寒风中等待着结账的同行，心里就一阵堵。
我做装修的时候，单子基本上都是熟人或者熟人介绍的，三个电话打过去，说不定就是亲戚。
但装修有一个现象，就是装完之后，永远会超出预算。比如，你当初的想法是买一个水龙头花20元就可以，购物时，货比三家发现，80元的是真的好，你就买了。一套房子，我计算过，从毛坯到结束，工序不低于100道，如果有20道遇到这样的情况，预算就会超支。
还有，一套房子装完后，业主永远都不会满意。原因很简单，装修是人装的，不是机器装的，做不到统一标准，也做不到完美。最核心的是，装饰是个性化的。跟谈恋爱似的，情人眼里才出西施。
因为以上原因，装修合同有时候几乎等同于废纸一张，装修完结账时也是矛盾重重。
在三四线城市，很多时候，玩的不是能力，而是关系。一个人的能力，在三四线城市根本得不到施展，没有一个相对公平公正的商业竞争环境。你口吐白沫地介绍产品，有时候不如地摊上一杯酒来得痛快；你的营销方案天花乱坠，还不如你有一个做局长的亲戚；没有关系，你根本接不到一个大的工程，即使你接到了一个工程，也要不来账……
当然，这都是外部因素。
生意都是人做的，《黑冰》上说，“只要是个人，就一定有问题，不是这问题，就是那问题，我们要找到这个问题，然后解决这个问题。”
我自身也有很多问题。
还是因为在木地板上市公司工作的原因，我把一个小店当成了上市公司来运营。我配备了业务、财务、店员、店长等，还制作了各种各样的销售表格和考核表格，这种做法，严重水土不服，跟闹着玩似的。创业的时候，哪个老板为了节省开支不是身兼数职。
我始终突破不了自己。我记得第一次到业主家做陌生客户拜访，为了敲开门怎么说第一句话，我都练习了很长时间。后来，我一个兄弟帮我做业务，他也是第一次做，毫不犹豫地敲门，见到业主谈笑风生。我直夸他是做业务的天才。事实也正是这样，他在的三个月，也是我业务做得最好的三个月。
做木地板失败后，我又在老家种了几年水果。我从读初一开始，就离开了家，作为一个半截子农民，种水果也很波折。从做木地板之初的赔钱，到还债，到稍微盈利，到再折腾水果，输得彻底精光，还倒欠外面一屁股债，想卖都没人要。
每当午夜梦回，我都想回到郑州，那是一个寄托了我青春和梦想的地方。
02
我大学毕业后，就来到了郑州。
来郑州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在驻马店信息港的一个聊天室跟郑州轻工业学院的一个女生卿卿我我了两年，还没见过面；第二，我要去心目中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郑州闯荡天下。
我当时住在城中村东韩寨，距离红旗路的河南省人才市场不远。
不到一个星期，我找到了一份很搞笑的工作。
那是一个广告公司，主要业务是给郑州宇通客车做策划方案。宇通客车好像很抠门，也没带着我走四方啊，老让我想象坐在车里面四处旅游的感觉，然后再把这感觉写出来，要写坐上宇通客车有多么地舒适、多么地稳当、多么地高级等等。
当时我就想离开这个不靠谱的广告公司，里面有一个中年女人告诉我，别走，要走咱们一起，出去自己开一家广告公司，现在还没到时候。我想，她可能在整合广告资源吧。
我很听这个女人的话。现在还记得她的声音，“小杨（黑泥的姓，总不能叫小黑吧），下楼给我买盒烟，女士的，细支”，我拿着钱，一溜烟跑了下去。
我始终搞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忘记带烟，莫非她对青春年少的我有意思。但她包里的小镜子倒时刻没落下过，一上班就在那里揽镜自照，抹口红、画眉，弄得我压根就不能认真工作。
梳妆打扮结束之后，她的电脑里开始放《老鼠爱大米》，一循环就是一上午，我都快听吐了。她是主任，没人敢反抗，貌似我们策划编辑部的人也很喜欢，还嫌这不过瘾，最后跟制作部、摄影部和业务部一联合，为了活跃气氛，为了每天激情满满，决定早上上班的半个小时在办公室蹦迪，类似于今天房地产中介每天早上在门口跳舞。
做过广告行业的都知道，那是一个需要无限创意的职业，你脑子不能锈逗了，必须保持着时刻能引领风潮的状态。
蹦迪只是开心一时，虽然早上锻炼身体能分泌一种快乐的酶，但生活和工作的一地鸡毛才是常态。
一个女同事说：“咱们的厕所，也不知道是谁，撒尿淋的到处都是，恶心死人了。”
我们的公用厕所是蹲厕，每次去，坑沿两边都黄不拉几的。最后一致怀疑，是我们的副总编辑。
我们部门，就我一个男的，他们好像也没把我当男的，一聊天，口无遮拦，说副总编辑年龄偏大，可能尿淋漓，尿滴白，尿不净。我回想了一下，有很多淫秽的词语，其实都是跟女人学的。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几个月，离职时，跟着我们的那个女主任走了。到现在为止，我老是上女人的当，次次都上当，当当都一样，真是郁闷之极。
她成功地忽悠了我。她真的开始创业，开了一间广告公司，跟河南中国移动合作，主要业务是编辑短信，70个字的，幽默的小段子、黄色的小段子等等。我写了非常非常多的段子，然后群发。那个时候，所有用河南中国移动手机的，都接到过我编辑的段子。
几个月的光景，这个带有颜色的小广告公司不知何故倒闭了，有可能是涉黄。
第二年，我就进了一家杂志社，在紫荆山公园附近的新闻大厦后面上班。我月薪一千多，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的，编辑部的同事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勾心斗角，好像大学没毕业一样。
每天下班后，我就到女朋友公司接她下班，她在农业路与花园路口的豫博大厦。然后，我俩就骑着自行车一起回到我们的东韩寨家里。每个月一发工资，就全郑州市找好吃的小吃，郑州市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我们奋不顾身找小吃的身影。
那时候我是标准的月光族，但女朋友貌似挺有钱。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穿衣单薄，被冻出了荨麻疹。女朋友很心疼我，嘘寒问暖的，拿着在郑州买一套小公寓的首付钱给我治了病。
匆匆几十年过去了，我人生中的所有美好，全部在那几年消耗殆尽。
就这样，我做到了2007年。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结婚了，并且生了一个孩子。当然，是我老婆生的，就是郑州轻工业学院那个。当年，河南商报的一个姐姐还采访了我，网友能结婚，还是个稀奇事，第二天就在河南商报上面刊登了一整版我的爱情故事。
我和老婆办结婚证那天，郑州是个阴天，天空黑压压的，电闪雷鸣，大上午的，街道两旁的路灯都亮着。办完结婚证从民政局出来，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到现在我丝毫不记得在民政局里面说了什么，但能记得，我俩站在民政局门口，看见路上有一辆三轮车被大水冲走了。
2007年10月3日12:05，我的女儿出生。我手忙脚乱到晚上，半夜12点时，我妈、我老婆、我女儿，都睡着了，我异常清醒。蓦然发现，我是不是该多挣点钱养活她们呢？
这才有了我后来南下顺德，回南阳老家乡创业的事。
03
辗转14年，我终于再次回到了郑州。
以前媒体的一个朋友听说我回来了，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他终于回来了，还是从前那个少年（她爹）。”
他没有嘲讽我的意思，但我在思考自己的人生，疲惫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梳理一下过往。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短短的几十年，至多不到200年，你的选择，你的认知，决定了你的人生，不管你在哪里。
今年的郑州，是各行各业最不容易的一年，很多郑州的老朋友或者年轻人都想要逃离郑州，回老家发展。
这才有了标题中的疑问，“你在郑州混不好，回老家就能混好吗？”
根据我自己多年的经验，混不好。
当然，也有很多例外，这本来就是人生的疑问句。
希望我的这个准备回家开中医诊所的老乡，像他说的那样，能在家乡扎下根来。
注：本文内容均是笔名黑泥的真实经历，如果因为中间的措辞伤害到了某一个人，我向你致歉，我只是在回忆青春，以及那些闪亮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