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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世界变化快
中箭堂：张老师，您是1982年到的五七路，能不能谈谈第一次到五七路时候的感受？
张忠民：我是1982年大学毕业从张家口来到石家庄工作。报到那天，我是骑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来到五七路。一到这里，我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因为五七路植被非常丰富，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果园。五七干校的大门正前方，就看到两排高耸的白杨树，绿树成荫环境非常的好。这些都是我在张家口的时候见不到的景象。所以，当时我就有一种想法，要在五七路、在五七干校这个地方一直生活下去。
八十年代的张忠民老师
中箭堂：您这也算是跟五七路一见钟情了，后来果然就是一直就工作生活在这个地方，跟五七路长相厮守。
张忠民：我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跟个人的秉性有很大的关系，我这个人喜欢清静，喜欢接近自然。五七路特别安静，不像城市里面那么乱，当然这个交通、购物方面也特别不方便。可是我钟情这里的环境，就宁肯忍受这些的不方便。那个时期的五七路，到处都是果园，有苹果树、梨树、桃树，五七路的西瓜也非常的出名。从整个石家庄市来讲，这里也是一片难得的绿地，年平均气温比城里明显要低。石家庄的夏天特别酷热，我印象特别深，那时候我去市里办事儿，就算交通再不方便，也一定要回到五七路，晚上的觉才睡的踏实。
中箭堂：您前面也说过，1979年国务院就发文件停办五七干校，您是1982年到的五七路，那时候干校是否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呢？
张忠民：一九八二年的时候，五七路的人还很少，五七干校里的职工家属总共才几百个人。那时候房舍俨然、郁郁葱葱，确实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我当时还很幼稚地跟领导提出，我们这个学校能不能不要变，就做一个世外桃源就挺好的。我当时还主张，不要建高楼大厦，保留这些平房，哪怕是为了后人怀旧，或者是将来作为文物也要保留着。菜地、果园、养牛场、养羊场这些也全都应该保留下来，再结合改革开放的这种新趋势，发展生态经济。后来和朋友聊这些的时候呢，他就说你这个想法很幼稚，因为社会要发展，干部要提拔，不发展的话，干部怎么提拔呢？哪个干部不想当处长？哪个处长不想当厅局长？人总要往上走，事业也总是要发展的。
经贸大学内现存的干校老平房 张忠民摄
中箭堂：八十年代是一个百废待举、百业待兴的年代，国家不再成天搞阶级斗争了，环境也变得宽松了很多，那时候人们也都有一种劲头儿，想要折腾着干点啥。
张忠民：从80年代开始，各高校都恢复招生，干部教育也进入了正常化。像五七干校、政法干校与全国一样都统一更名。五七干校更名叫河北经济管理干部学院，政法干校更名叫政法管理干部学院，这都是全国统一的命名。当时的人们渴望学习、努力学习的氛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让人感动的。
政法学院大门
中箭堂：回忆八十年代的书籍、文章、影视作品非常的多，那是一个禁锢多年之后，人们重新发现自己，也重新发现外部世界的过程。这个过程里面，往往有很多非常戏剧性的故事发生。您记忆当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呢？
张忠民：八十年代还是计划经济年代，各单位都有人民武装部，这个人民武装部确实有真枪实弹。五七干校一进大门，左手的一排平房就是人民武装部，有一次也忘了因为什么，我偶然就推开了那个门，然后就看见里面有机关枪、步枪、子弹还有手榴弹，这事放在今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就那么一个木头门，当时也不怕有人偷枝抢、偷点子弹什么的。
中箭堂：那时候的枪支管理是很松的，不像现在买把菜刀都要实名制。
张忠民：这个事特别有意思，我记得有一年夏天，天气预报会有大暴雨，滹沱河有可能发生大的洪水，所以学校就号召一批40岁以下的基干民兵不要离开，一旦发生洪水的话这些人就上河堤，我就报了名。结果那年非但洪水没来还是大旱，于是防洪就改成了抗旱，你想这抗旱有什么可做的呢？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暑假就要结束了，总要搞点儿什么活动吧，所以学校武装部就决定，凡是报名参加留守抗洪的这些民兵，每人给一次实弹射击的机会。
中箭堂：真枪实弹，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张忠民：我们也是兴高采烈的，武装部给每个人发了一条半自动步枪，十发子弹。然后就坐着苏联产的嘎斯牌的卡车，一起到五七路口那里一个靶场。那是我第一次去打靶场，也是第一次进行实弹射击。到了之后，靶场里面设了十个靶子，靶子的下面有一条壕沟，壕沟里有一个个拿着小旗儿的信号员，你每打一发，他给你报是多少环，然后挥一下旗，之后才准许打下一发。这一开始都很正常，大家都按次序来，但是打着打着就乱套了，后面的人也就不听这个信号员的指挥了，然后就乱弹齐发，还有那不耐心的，就这么一搂，一梭子弹就都出去了，那个场面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混乱不堪。
中箭堂：哈哈，完全失控了。
民兵打靶
张忠民：最倒霉的就是那个挥旗的信号员，可给吓坏了，趴在壕沟里，就听上边乱弹齐发，子弹贴着脑袋顶嗖嗖的过来，打的那个土墙只冒白烟。他在那个壕沟里使劲喊，也没人听他的。等到大家的子弹都打完了以后，好半天他才敢出来，一出来就跟大家急了，说这好家伙，刚才我差点儿牺牲了！
中箭堂：哈哈哈，太有趣了，非常有质感，就像电影一样。
张忠民：那个时候，体育用品商店，甚至是百货商店就能买到有杀伤力的气枪和子弹。农村里各种枪支武器就更多了，我记得在小壁林场附近有一个村，当时动员老百姓交枪，结果那一个村收上来的各种土枪土炮就有200多只。我就在想，这200多支里恐怕从清朝末年到解放后都有，如果有个民间武器博物馆，把这些收集起来应该挺有价值的。
中箭堂：没戏，估计收上来就销毁了，我印象深的是那时候，各个单位都有舞会，别管是哪个单位，只要舞会的日子，全五七路最时髦的人就都去了，人特别的多。年长一点的跳交谊舞，年轻一点跳迪斯科，还有更新潮的跳霹雳舞。舞场里一般都会有特别漂亮的女孩儿，她们是所有小伙子们追逐的焦点，我那时候还是小孩儿，混在里头只有看的份儿。
八十年代的舞厅
八十年代流行的霹雳舞
张忠民：这是在从一个旧的社会形态在向新的社会形态的转变，你提到跳交谊舞，跳迪斯科这些，让我想起，80年代之前，全国上下所有的机关单位都要做那种集体操，那个场景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我在香港看过一个艺术家的雕塑，他主要是用这样的三个元素——毛泽东、天安门、集体操，这个就是中国社会在那个时代的一种象征，在这样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全国上下各方面都一致的特点，在那组雕像里非常深刻地反映了出来，清一色的深蓝中山装或者绿色的军便装，都带着就像赵本山戴着的那种解放帽，人们的服装从颜色到款式都极为一致，甚至是发型和表情，仿佛都是统一设计好的，这种视觉的单一性其实是可以反映了那样一个特殊的时代的本质的，不用任何语言，非常准确。
张晓刚油画 大家庭系列
那么在80年代以后，随着思想的解放和社会的开放，人们服装的颜色，发型、表情，包括人们文化娱乐的方式，都开始走向了多样化，不再是一致的了，那么整个社会也开始走向多样化的形态。
中箭堂：是的，因为我是85年到的五七路，所以我记忆中的五七路，就一直停留在那个的样态当中，尤其我又是刚刚从小县城搬来，看到的每样东西都是新鲜的。包括人们用砖头录音机听的港台歌曲，露天电影院里看的外国电影，图书馆阅览室里的花花绿绿的书刊画报，都强烈地冲击着我。与此同时呢，五七路的环境还基本上保持着您所说的那种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的景象，美丽景色，丰富多彩的生活，单纯的人际关系，这些记忆融合在一起，就更加的令人怀念了。但是也总有另外一个声音告诉我，记忆这玩意儿是很容易被主观所美化的，尤其是一个孩子不成熟的记忆，八十年代，真的就是那么美好吗？
张忠民：这里咱们就要说回到生态环境，生态环境的变坏恰恰就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的。1982年我到了五七路的时候，这里到处都是果园，到处都是树，滹沱河还有一些地表水，小清河虽说已经干了，但偶尔也能有一些水。那时候，五七路西边有一个河北省军区的农场，这个农场还在种水稻，周边的农村的农民也都种水稻，可见这个水还是很多的。但是好景不长，到了80年代中期以后，河北省连续的干旱，滹沱河常年无水，造成了滹沱河沿岸原来的那些林场的树基本上都被旱死了。
油画《滹沱河》 作者刘晓
中箭堂：您发给我的图片当中有一幅油画，是以前在干校附中教美术的一位老师画的，这个画面中的景象我特别熟悉，就是从干校到滹沱河河滩的那条路。我们这些孩子从来不说自己去滹沱河，而是直接管那里叫『大沙滩』。可见是一点儿水都没有，我去那里玩过无数次，从来也不知道哪里是真正的河道，更想象不出滹沱河有水是什么样子。
张忠民：这幅画是刘晓画的，他也是附中的老师，我们当时关系非常好，经常一起骑自行车出去转。刘晓现在是很有名的画家了，他画的那个地方，就是五七干校通往塔元庄、大孙村的那条路。你说的这个『大沙滩』非常形象，的确就是那样，白花花的大沙子，一点水都没有了。
干涸的滹沱河 张忠民供图
没水的原因，一个是从60年代以后，华北地区的降雨量急剧的减少，河北进入了严重的干旱期。第二是滹沱河的上游修了两个水库——岗南水库和黄壁庄水库，水就被拦在水库里了。过去的小清河、滹沱河还能有些水，主要是因为这个黄壁庄水库它的地基不严渗漏出来的。后来为了稳固这个堤坝，就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把基一直打到地下的岩层里面，这下可说是滴水不漏了，但因此造成水库下游连这一点儿渗水都没有了。
中箭堂：河流就这样完全干枯了，这会对两岸的环境和人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呢？
张忠民：河里没了水就引起了两岸植被的退化，整个滹沱河沿线五七路这一带，六七十年代栽的那些树慢慢就都被旱死了。当时种的主要是洋槐树，这个洋槐树本来是非常耐旱的，但我是亲眼见到，这些树是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就基本上就全都枯死了。还有就是对农作物的影响，我在80年代初还带着学生们到省军区农场的稻田劳动过一次，那个印象很深，但后来这个稻田也种不成了，因为是没有地表水了，如果抽地下水的话呢，那个成本是非常高的。
中箭堂：我们家是1985年搬到的五七路，我父母所在单位是政法学院， 政法学院的东侧就是小清河，从围墙翻出去就是河道，我那时候还上小学，正是贪玩的年纪，没事儿就跟同院的小伙伴儿们翻墙去河沟里耍，家里面大人也都不管。为什么不管呢，主要就是因为没水，就是个长满荒草的干河道。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环保的观念，但本能就盼望着，什么时候这小清河里能有水。
滹沱河里的污水坑 张忠民供图
张忠民：干旱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更严重的是污染的问题。尤其是生活垃圾，我印象里干校那时候已经叫经济管理干部学院了，学校的生活垃圾就直接倒到后面的滹沱河里，那时候根本就没有统一的这种转运处理。倒在那边之后，就拾荒者，你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就把垃圾点燃了。这个生活垃圾里头什么东西都有，特别是橡胶塑料这类的，那个污染是相当厉害的。还有就是附近的一些小工厂，也是在烧垃圾，这一点我特别的敏感。再就是污水的排放，因为五七路当时还没有统一的污水排放的系统。所以像政法学院、干校（经贸大学）的污水，就直接往小清河、滹沱河的河滩上排放。我有几张照片，那个就是平时咱们这两个单位的污水排过去的情况，污水直接就把那些树给泡死了。还有的人甚至就用这个污水来养鱼，你想那鱼能吃吗？
中箭堂：说到吃鱼，我就想起来1987年。那是我们家搬到五七路之后的第三年，也是我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那一年滹沱河里发水了，因为小清河跟滹沱河是相通的，所以水就从滹沱河倒灌进了小清河，我搬到五七路就一直盼着河里能有水，突然间有水了，简直跟做梦一样。我估计南方人是不大能体会这个事情的，一个北方的小孩，他知道有河这个玩意儿，但却从来也没见过河里有水，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1987年滹沱河洪水 张忠民摄
张忠民：那场大水也令我感觉很兴奋，因为不仅仅是滹沱河，在整个海河流域，从保定一直到邯郸，河北省境内每条河流都是白花花的大沙地，很尴尬。但是在1987年，由于上游下了大雨，岗南和黄壁庄水库泄洪，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洪水，所以很兴奋，早晨骑着自行车到了107国道的正定大桥拍了两张照片。当时没觉得什么，但是现在看来呢，这个照片是非常珍贵的。
中箭堂：非常的珍贵。那时候五七路上的很多人都到滹沱河边去看水，络绎不绝的，我也很想去，但我妈就不让我去。有一天，好像是个傍晚，我偷偷从家里溜出来，一个人顺着小清河往滹沱河那个方向走，一路趟水边走边玩，不知不觉那水就深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呢，水就没过了我，脚下一没底儿，心里就发了慌，扑腾着往陆地上游，还喝了几口黄汤子一样的水，后来总算是到了陆地上，可一上岸却发现好像迷路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了，然后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穿过了一片槐树林子，抬头看见了一个土坡，就顺着土坡爬了上去。然后，我就看到了滹沱河，那个感觉就像是一头撞上的，也可能是那段河道特别狭窄的缘故吧，那个河水真的可以用浊浪滚滚、波涛汹涌来形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太震撼了！后来我想，这可能才是滹沱河本来的样子。
张忠民：从个人角度来讲，因为在我小时候经历过1963年的那次大洪水，当时我是在北京，那个印象实在太深了。可是1963年以后，直到今天为止，整个华北都没走出这种少雨的干旱期。人们对于河水的记忆就早已经遗忘了。『河』这个概念只是文学上的，人们对干涸的河床都已经习以为常。一九八七年的那场洪水，又勾起了我们对河水的这种渴望。我当时更多的就希望能不能借此机会多种一点树，保护生态，使我们的滹沱河能够常年的有水。
中箭堂：1987年的这场洪水，有没有改变滹沱河的环境状况呢？
张忠民：一带而过吧，洪水过去了以后依然如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把好多树都淹死了。
中箭堂：现在想起来，这场洪水如同一个寓言一般，那种对美好未来的期盼，对自由表达的渴求，以及想要走出贫瘠封闭干涸的生活的愿望，一切都在一场洪水过后归于死寂了。我印象里的八十年代就是在这样的情绪当中落幕的。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八十年代过后的九十年代，真正的巨变才刚刚开始。感谢张老师，我们下回接着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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