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日早晨,华阳服装厂的茶水间里忽然传出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最先听到动静的是行政部的小李,据她后来的陈述,她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先是听到二车间的顾梅,骂了孙主任一声“臭流氓”,然后,然后打了孙主任一巴掌。
“孙主任被激怒了,说她给脸不要脸。一个死了丈夫的老、老婊子,谁他妈稀罕……”小李年纪轻轻,让她复述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言秽语,着实难为她了。
反正那日众人赶到茶水间时,确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孙希文头脸全湿了,更可怖的是额角裂开一道几厘米长的口子,一条长长的血线顺着脸颊流下来,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地上散落的玻璃渣子上亦是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而孙希文正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死死地掐住顾梅的脖子,将人抵在墙上。
顾梅的头发全乱了,衣服也被扯裂了,她眼底湿红,脸色乌青,两腿乱蹬,两只手胡乱挥舞着,愤怒的字眼从牙缝儿里挤出来:“这、这么多眼睛看着,我、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你、你再敢骚扰我,我跟你……没……完!”
“谁骚扰你了?你他妈不要血口喷人!”孙希文气得眼珠暴突,仿佛再稍稍多用一丝力,就能将顾梅的脖子拧断,“我看你他妈是想男人想疯了吧?见着人就讹?我骚扰你?我那是看你离了婚,一个人不容易,平时才多照顾了你些,谁知道你是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说着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顾梅一巴掌。
那一刻,所有人面面相觑,用眼神相互传递着一个重要信息:难道,难道这么久,孙希文根本就……没有得手?!
不可能啊!孙希文平日里是怎么对顾梅的,大家有目共睹。
每次他去车间,目光总是黏在顾梅身上,时不时找机会跟顾梅单独相处;每次只要顾梅加班,孙希文总会在办公室留到很晚再走;有人亲眼看见顾梅有次下班后坐上了孙希文的车;更有人说,亲眼目睹过孙希文和顾梅私下去过东北角最隐秘的那个仓库,一待就是半小时,待两人出来,神色慌张,表情凌乱……
难道,是孙希文一直在找准机会对顾梅下手,只是没有得逞而已?到底是他们误会了顾梅,还是两人曾经真的苟且过,只是如今因为某些原因闹掰,反目成仇?
但不论众人脑子里装着多少疑问,多少不解,可以肯定的是,自今天后,两人曾经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算是画上了句号。这以后,顾梅还能不能留在厂子里都成了问号。
2
隔天晚上,顾梅家里,一个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挂着重彩的男人,靠在沙发上揉着还有些痛的脸颊。
顾梅坐在一旁,打开药箱,一手端着碘伏,一手握着棉签,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处理伤口。许是没掌握好力度,孙希文疼得“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吧!我给你吹吹。”顾梅紧张又愧疚道。
温凉的气息抚过额上的伤口,孙希文舒服地长吁一口气。顾梅则红了眼眶,湿了眼角,心疼中又带着隐隐的嗔怒:“都怨你,干嘛让我对你下那么狠的手啊?哪有你这样的,抓着别人的手给自己开瓢?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怕吗?我看着你头上流出血来,我都、都……”
“没事儿。”孙希文温柔了摸了摸顾梅的头发,“既然要演,就演得逼真一点,不然让人看出来岂不是更糟?再说我是男人,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倒是你,我那一巴掌打疼你了吧!顾梅,你别怪我,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
“别说了。”愧疚难当的顾梅仰脖吻上了孙希文的唇,“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说什么,那一巴掌又算什么?我就是……心疼你。”
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希文,你说,这样一来,赵胜男还会再怀疑咱俩吗?她月底就回来了,万一就是不相信咱俩是清白的,要把我赶出厂怎么办?我倒是无所谓,在哪儿干都一样。我就是舍不得你。”
孙希文伸手给顾梅擦眼泪:“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呢?我要真舍得你,就不会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出了。我跟赵胜男结婚这些年,待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要不是我们家不少亲戚端着赵家的饭碗,我早他妈跟她离了。
“这半年来,咱俩的风言风语一直就没停过。之前她不在,我无所谓,可现在赵家在外地的厂子已经上了正轨,正式交到她弟手上,她就要回来常驻了,我不能不为咱俩的以后考虑。在她回来前撇清咱俩的关系,不让人再嚼舌根,她也没理由赶你走。这样,我以后至少还能看到你不是?”
这一番话如一阵暖流涌遍了顾梅全身。她心中爱意翻涌,一个男人能为自己考虑到这份儿上,以后不管怎样她都值了。
看着怀中人感动得稀里哗啦,孙希文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这样一来,后面的一切就好办了,他能轻而易举把顾梅赶出厂子,还不让她恨自己。赵胜男那边,他也好交代。
3
赵胜男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巡厂,在第二车间,她第一眼就瞟到了在工位上辛勤踩缝纫机的顾梅。
不得不承认,在一众相貌平平的女工里,顾梅确实有那么几分姿色。但花无百日红,总有后来者。丑的比不上好看的,好看的又斗不过年轻的,厂里后来招进来的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女工,就挺好看,关键还年轻,水嫩得跟青葱似的……
赵胜男就那么神游了一瞬,顾梅便看到了她,顿时受惊了一般将头垂下去。整张脸连着耳廓都红了。
这便是做贼心虚了。赵胜男回来不消两天,便已从手下人口中得知了这半年孙希文和顾梅之间的种种,以及不久之前在茶水间的那一出闹剧。
她心中并无愤慨和猜疑,只觉好笑。她要忙的事儿太多,无暇搭理这些,光是核对账目,对公司进行规章调整,跟几位负责人以及老员工商榷后续发展,就花了一周时间。
直到第二周她才有闲工夫跟孙希文对垒。
这一周孙希文为了讨好赵胜男使出了吃奶儿的劲儿,赵胜男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直到那天闲下来,她才对忙着给自己提鞋的孙希文说:“你犯不着这么费力地讨好我,我又不是傻子,你那点伎俩骗骗别人可以,骗我,未免太过小儿科了。”
孙希文陡然心惊。
“怎么?还装呐?这半年来你听说咱儿子闹得厉害,以绝食逼咱俩复婚,你就觉得有希望是吧?我之前看咱儿子高烧不退,要死要活,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说会考虑,你是不是高兴坏了?”
赵胜男笑着抿了一小口咖啡,接道:“我只说考虑,没说一定答应啊!你呢,一边隔三差五给我打长途电话哄我复婚,一边又耐不住寂寞,搞起了厂里的女工。知道我要回来了,你急了,怕兜不住,干脆就跟那女人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想给自己洗干净,对不?”
孙希文难掩慌乱,看着前妻那犀利冷峻的目光,忍不住抹了一下额头上那并不存在的汗喃喃道:“你胡说什么呀?是厂里人跟你嚼了舌根吧?你别信,我跟顾梅真没什么,是她之前勾引我……我不过是看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易,平日里就多照顾了她点。没想到她……”
“得了吧,孙希文,你再扯谎信不信老娘一脚把你踹出去?你是什么德行的人我还不清楚吗?狗改不了吃屎,你要真能戒了这口,咱俩当初也不至于离婚。我就是觉得挺可笑的,你是怎么想到这么一出啊?我厂子里怎么就出了你们这俩戏精呢?你演技不赖,她也不逊色,直接给你干开了瓢,啧啧!”
孙希文苦笑,忽然就不想再掩饰了。
真不愧是赵胜男啊!他遭了那样的罪,骗过了厂里所有的人,结果赵胜男还是一秒看穿。
4
“是这样的,我本来想让她走人的。但仔细一想,她在我厂里也干了好些年了,是个好员工。现在像她这么熟练又细心的老人可值钱了,我不能因为你下作,就把这么好的员工给辞退了吧?
“再说了,在别人眼里,你俩是苟且,因为咱俩离婚的事儿,除了咱爹妈跟儿子没人知道。可事实是,她单身你也单身,我怎么能因为我厂里两个单身的员工搞到一起就胡乱裁人呢?这也太不合理了不是?除非你自己想让她走,你一个车间主任,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所以,就这样吧!”赵胜男笑道,“离婚这事儿,反正儿子已经知道了,我隐瞒不隐瞒的已经无所谓。你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光明正大还是偷鸡摸狗,随你的便,我没意见。
“我只有一点,你这个车间主任可得尽职尽责地帮厂里赚钱!要是消极怠工,不务正业,给厂子里造成损失,我可是会把你裁掉的!”
从赵胜男的办公室出来,孙希文两条腿都是软的。
终究是功亏一篑!
其实当初赵胜男提出离婚时孙希文就一百个不愿意。无奈他是入赘,赵胜男跟他有婚前协议,她将协议拍到他跟前,冷冷道:“你要心平气和跟我离了,我看在儿子的份儿上,还能给你在厂里留个职位,另外再友情附赠你一个栖身之所。你要不肯,那我就起诉离婚。过程可能会很漫长,但这期间我一个子儿不会给你。你自己考虑清楚吧!”
他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和赵胜男那样的狠人硬刚呢?所以在一番痛苦挣扎之下,他硬着头皮跟她把婚离了。
因为赵胜男的回归,那几日顾梅努力自降存在感,一条信息也没敢给孙希文发。
可她哪里知道,孙希文一刻也没闲着,那个藏得比顾梅还要深的年轻貌美得跟青葱一样的女人,悄悄给他发了条信息。
“孙哥,赵总回来了。这以后咱俩还能私下见面吗?还有,你说你跟顾梅是清白的是真的吗?我怎么听说,在我来厂里之前,你跟她就好了一段时间了?”
若不是刚刚从前妻这里遭受到万点暴击,复婚彻底无望,这条信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
而此时他心灰意冷,怅然若失,但见这条信息,竟如一剂止痛良药入腹,瞬间舒缓了不少。
5
孙希文直接给人打过去:“你别听人瞎说,我要真跟她有什么,那天怎么会在茶水间打起来?本来就是她勾引我,见我不上钩,她恼羞成怒,故意泼我脏水。”顿了顿又道:“你要不信,我把她赶出厂得了。”
“赶、赶出厂?真的?”
“这样你也不用成天疑神疑鬼,老怀疑我跟她有什么了。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拈酸吃醋,老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跟我闹。我啊,真是怕了你。”
“那人家就是喜欢你嘛!”年轻稚嫩的女工哭得梨花带雨,“人家好好的,你非要来招惹人家。等人家什么都给了你,又听说了你跟别的女工的风言风语,人家怎么受得了嘛!”
“好好好,是我不好,你别哭啊!”
“那你什么时候赶她走?她一天不走,我一天不放心。赵总是你老婆,我没资格吃醋,也不敢吃醋,但别的女人不行!”
孙希文脑瓜子嗡嗡的。
他隔天就找顾梅谈了这事儿,说赵胜男还是不信他俩是清白的,要裁掉她。不论他怎么解释怎么求,都没用。
顾梅似乎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脸上并无意外,只有对孙希文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两人含泪相拥,像一对努力穿破世俗障碍却仍然无缘相守的苦命鸳鸯。
“你到了别的厂,我也会去找你的,只要你一天不结婚,我就一天不会放下你。”孙希文情意绵绵。
回应他的,是顾梅那带着疼痛与泪水的深吻。
顾梅离厂那天,新情人高兴得语无伦次,一连串的“亲爱的”、“么么哒”,把孙希文整得哭笑不得。
他不由得感慨,女人到底是什么神奇的生物啊!温柔起来撩人心脾,撒起娇来勾魂摄魄,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勾人之处。
可要真拿来做老婆,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所以,跟赵胜男离婚的事儿,只要她暂时不急着公布,他也决计不会提。也许,也许下一个会更好呢?也许下一个,既有顾梅的温柔,又有新情人的娇媚,还有赵胜男的雄厚财力呢?
反正他如今厂里有情,厂外有爱,他不寂寞。
既如此,且等且快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