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 心中那颗星要好的!

“……总体构思姑且不论,仅就文风这点来说……不要刻意修饰辞藻而要在诉诸真情的前提下……譬如冰心的‘我愿有十万斛的泉水、湖水、海水,清凉的、碧绿的、蔚蓝的,迎头洒来,泼来,冲来,洗出一个新鲜活泼的我’……”这是1964年在接到我从集安二中寄呈的两篇习作后,L君复函里的一段话。显然,导航的信号是让我绕过华而不实的暗礁。虽然斗转星移,倏忽已过了四十多年,但如今阅读,仍碧水如心心如蓝。 结识L君是个偶然的机缘。 一天,对岸的“活字典”,好友王殿玉泊来江东,慕名拜访L君,邀我媒伴。 也许是天意作美,百步之遥我走出了中世纪—— “兰亭”叙罢,“字典”终于领略了“楼外楼”的境界,在我家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自愧弗如“辞海”。而我更是如黄山归来,视野大开,亢奋不已：不要说对中外许多名著的如数家珍,左右逢源,单是东道那彬彬坦诚的地主之宜就足以使人倾倒、歆羡。尤其启扉相迎的一句“有朋自远方来……”无异于使踏雪寻梅者嗅到了暗香,继而让座上茶“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的话语更是妙趣横生,惠风和畅,和畅得宛如L君庭院那株李树上洁白的花。 就这样,我心中升起了一颗星。 星能导航。受了启蒙,再搬起先父的藏书似乎轻了许多。于是挑灯夜读便注入了怡性。背诗词,啃演义……；时而在母亲河的激流中泅泳,时而涉渡重洋,和鸣凤一道垂泪,与加西莫多一同颤瑟于巴黎圣母院的凉风…… 如此下去,不久,老师居然在我的作文本上加大了圈点密度,园丁的笑弯也奖我以满意的浪线。种种迹象告诉我,一向写作平平的丑小鸭,思维不再搁浅。于是一些被斥为作文“擀面杖”的淘小子、“灰姑娘”不约而同地向我献殷勤,又是摘李子,又是塞花生,央浼我传授他们渴望的“芝麻开门”的秘诀。 磁场的引力真的很强,以至我小学由原来两点一线的轨迹变为后来的三角形。不言而喻,除了家和学校,另一点就是L君府上。不用破译,慧眼的您一下就会晓悟“L”肯定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无“微妙”。对啦,其实L君的真实称呼应该是“妙姑”。 妙姑不仅学识渊博,朗读也令我心驰神往。尤其那进入角色的激情不由你不共震。瞧,他朗诵郭沫若的《雷锋之歌》,一通过他的声带,更为诗中神品,你听：“雷锋呵,雷锋,你也是解放军中的普通一兵,可是,你的名字为什么那样神奇?从湘江畔昨夜的黑暗,到长城外今天的黎明……”在我心中,他就像中央广播电台最棒的播音员夏青! 钦佩的,还有音乐。自己虽是个乐盲,但妙姑那娴熟的风琴演奏真的能使我这头“牛”共鸣。他那颤亮的歌喉也让我着迷。一曲“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简直可以摄魂夺魄,使你有雪莱和庄子那种我即云雀,蝴蝶即我的感觉。那绯丽的旋律,仿佛能产生四维空间效果：看,不屈的红珊瑚,像海的女儿托起了民族精神的风骨!在云里雾里放光彩!《霸王别姬》,他也能唱出梅派风味。 多才多艺,正如同光辐射,什么角度都耀眼。 妙姑还有梨园悟性,演技也不同凡响。饰正面人物,颦即有态,眸而有声,真的惟妙惟肖,以假乱真。一次演出,他真的成了匪军刘副官。一副宽边眼镜,遮不住玻璃片后面的诡谲、奸阴和凶险；那紫褐色的宽腰带,活像一条盘屈黄皮丘八的眼镜蛇；一双高皮靴,咔噔,咔噔,每一步仿佛都会踏断观众紧绷的心弦。再配上他那阴阳怪气的对白、动作,俨然影星陈述在《渡江侦察记》中扮演的敌参谋长。 不知为什么,妙姑的爱好似乎与美学家的认识“世界最美的体是球体”不谋而合——在集安师范读书时,他是县男篮3号种子选手,打前锋,以速度快、弹跳好、投篮准而闻名。乒乓球削得也蛮不错。 由于多方面的斐丽,美妙便幻成了蓝色的诱惑,于是就吸引了好多追星者,家中会客也常溢放出沙龙的色泽。真别说,一些歌癖球迷还被导演和教练的口头禅包装上了“姑且不论”“姑妄试之”…… 小小说吗?错!霜鬓的桑梓乡亲,额头的皱纹会写；悠悠飘逝的当年的云朵会循环成雨滴诉说,凝成冰晶反映,蔚成睛雯折射：说他亮,没错! 如果说,热爱大自然本身就意味着爱恋生活的话,那么,我觉得热爱劳动,钟情田野的后面就昭示着高洁。妙姑正是这样,因此我从心底里尊敬他,如同喜欢《四时田园杂兴》的作者范成大一样。 假日,包括周日,妙姑与社员们一同劳动几乎成了定式。干起活来不见得比庄稼把式逊色。尤其那股朴实劲,旁观者绝不会相信他是位教师。瞧,“春日载阳”,他耕播陌上：“七月流火”,裸袒脊梁……不必怔惑,人群中半裸的,还能看出书生肤色的就是他,我们的现代亚当!理应文弱而不娇矜,本该白晰却“刚果”!这是多么绮丽的矛盾啊。对此有人打趣他辱没斯文,有伤风化。他笑靥如侃“表里如一,欲盖弥脏（彰）嘛!”好一句妙语双关!遐韵宛如“姑姑——等等——”布谷那美妙的啼春之声。真是仰之弥高,近之愈亲的一颗谑星。 田野好像是有灵性的,她为爱她的开放出了娇艳的罗曼蒂克。 一位伟人诙谐过：上帝造人的时候是很吝啬的,如果给了你才华,一般就不再赐予美貌,反之亦然。而“亚当”也许是个例外,才气帅气兼而有之。于是丘比特的箭愈发有了神力,看“卓文君”被射中了。她是我村一枝独秀的靓女程小姐——与东坡之母同姓。猩猩惜猩猩禾木联姻,绿翠缱绻,色彩与“袒腹东床”一样和谐,比“迢迢牵牛星”的暖亮得多。 “碧绿的、蔚蓝的……”读着眼前绿亮的信,我不禁联想到“春来江水绿如蓝”和“蔚成大观”,前者正如江南绿漪,后者恰似星的七彩。 那年夏天,一回去妙姑家,“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特写中又发现了他的“迷”彩。 我刚要拉门进去,忽听里面有说话声,语调慷慨,激动非常,听得出那女的,并非妙嫂,是位陌生的姑娘。我心里嘀咕,肯定主客有什么不融洽的,君子不窥音,等他们谈完了再进去吧。于是我赶忙退向李树边,驻足未稳,就听屋里吵了起来：“这些人是谁?”呀,妙姑火了,快过去……原来方才咆哮的,是“阿尔芒斯”!——我们的才子“姑妄试之”,在独自双簧演《茶花女》呢。他经常这样。在厕所里《成语小词典》背得津津有味,香甜无比；痴迷还能升华到高层次；在玉米楼上搓苞米也不离谱,有时激情突发的歌声把院里的鸡吓得咯咯直叫,扇起翅膀纷纷跑避——受不了这非匀加速运动的刺激!他家,不断放映这样的蒙太奇。 崇拜,咀嚼,效仿,常常是三位一体的。除了琢磨偶像的文采,他的俊彩也令我神魂颠倒。人家的天生丽质学不得,那么亦步亦趋学他的走路。他那款稳谐调的步履是那样庄重好看,简直有点妩媚。于是我也像他那样投足,那样翕动手臂。结果有一次竟遭来一阵哄笑,笑什么呢?奇妙,看看周遭,并无笑料,原来“哈哈镜”中只有我!本来嘛,恁般模样还欲作风雅,东施效颦!唉,真是尴尬人偏逢尴尬事,好不楚酸。那时我哪里晓得,随便“姑妄试之”未必能闪亮登场。西施纤皙的手只有附着在天生丽质的西施的身段上,才能出落成玉腕才“总相宜”。酸楚之后还有愕然。看到偶像与朋友的偶相——二人合照我好生艳羡,特别是相片底部“情深谊厚”的“镀词”更使倩影锦上添花,妙不可言。后来,一次在与朋友合影时,我嘱请摄像师傅千万“镀”亮那四个字。两天后,我傻眼了,相片赫然宣告我已人到中年——想移镀的靓词竟蜕变为“青春以后”!那时我刚好16岁。滑稽的魔术,无异于送我一幅挽联…… 如同太阳也有黑子一样,当然,L君也有缺点。比如有时说话过于尖刻,对“礼俗之士”好作青白眼,而且常常过了头。但这并不暗淡他总体的亮美。 六四年L君复函不久,我家就迁居泉阳了,彼此春树暮云,但仍飞“鸿雁”。衔来的乡音还像“姑姑——等等——”一样动听,还是那么绿,那么蓝,恰如他的名字李昊（蓝天）一样…… 星星曾经沐浴过我的昨天,仍然照耀着我的今天。那芝兰之室的幽香,那斛借而泼来的绿水的清凉,回味起来,是那样绵长,明亮。是啊,我永远不能泯忘。尤其在学生对我的作文评语报以会心的微笑时。虽然我不是彼什科夫（高尔基）,但,L君却是我的启蒙恩师马卡连柯。并非距离产生美,那颗璀璨的就这样。 “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