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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16:33:04怕黑的乌冬面
回复山在那里,已经多年。 其实在我搬进小区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了她。看到山,我才知道自己的方位。而看楼,则会让我迷失得更远。说到底,我还是个山里孩子。 这样的山若是被我家乡那些动辄摘星揽月的莽山看到,定然要嗤之以鼻,为山族中居然有这样的宵小之辈而齿冷三声。 但就是这样拳头大的小高地,却是城市顶尖的珍稀。尽管房产商的眼睛早已瞪得发绿,推土机在他身边牛喘如雷、踌躇满志,而这座山有幸没有被庄稼一样齐刷刷割去,相反却享受了皇宫贵妃一样的尊荣。 这样的山注定被我家乡的那些莽山嫉妒和羡慕。虽然她们一辈子无缘见面,即使在地图上也轮不到她们通名报姓,但是那大眼瞳瞳的一瞥,也会通过我那些来城里打工的兄弟们作出电击一般的传递。家山虽然也是飞禽走兽们不离不弃的温良之母,却往往是父老乡亲们爱恨交加的糟糠之妻,甚至还是他们发财致富的悬崖绝壁。所以她们只配得上粗衣草裙,蓬头素面,就算寂寞得天荒地老,就算出落得花容月貌,也没有人肯为她们吟上一首古奥难懂的唐诗宋词。 其实唐宋的诗人们也顶多在城市的周边盘桓,他们一只眼睛看山水,一只眼睛还得盯紧朝廷。当然,也恰恰是那些吟山诵水的诗文,使他们有了襟怀天下的气象,同时也赚来了光宗耀祖的功名。而现在的诗人们呢,他们压根就被困在了几室一厅的居室里,甚至就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羸弱得走不出身边的车水马龙。所以真的需要一个高地,让大家出一出怄气,养一养志气,发几声笑傲江湖的嘶鸣。 山以稀为贵。在开发商的建筑模型上,眼前这山一向是斯人向购房者倾情指点的一大亮色:环保价值、风水玄机、人文意义,无一不让人怦然心动。山本无名,谈的人多了,就有了名,名曰“八方”。 八方原本无石,八方原本不毛。八方确实不配称之为山,是一群赤膊短裤的民工把它培养成了山。他山之石就从百里之外集体移民,异地草木也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汇集。匠心巧运,挥汗如雨,夜以继日……也不知是哪一个下午或黄昏,最后一班撤出高地的民工突然发现:八方,已俨然蝶变为一座真正的山了。那些来自远方的石头和草木都已经一一扎根在了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亭亭玉立的乔木,婆娑错落的灌木,或蹲或卧的异石,茵茵绿草,依依垂杨,蒙蒙水瀑……好一座凝聚了八方精华的真正的山。 劳作的人已经走散,只留下石头和树木;过程已经走散,只留下结果;甚至结果都被抽空,只留下惯性。比如我,每天享受着从八方山上吹拂而至的清风天籁,却常常浑然不觉。 今天,我满怀歉疚地登到山顶,然后在看得见她的窗口写下这样一点文字。同时,也向家乡的那些莽山投去深远的一瞥。我知道,说不定在八方的这些城外来客中,就有来自家山的分子,一尊巨石或一棵大树,而我也许还可以听得懂他们的方言。还是只有看到山,我们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方位。 是山,都值得我们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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