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写童年生活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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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写童年生活的文章1、有文章标题2、文章的具体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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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丽的丝袜

落寞的钢笔

2026-04-06 20:57:22

三湘书屋:鲁迅文集:社戏⑴社戏⑴
  ·鲁迅·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
  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
  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
  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
  三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
  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
  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
  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
  冬冬皇皇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
  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戏园,我
  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
  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
  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
  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
  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
  来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
  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
  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
  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
  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
  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
  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
  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
  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
  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
  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
  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
  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
  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
  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
  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
  各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
  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
  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
  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
  了,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
  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
  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
  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
  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
  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
  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我抬
  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
  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
  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
  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
  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注释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
  卷第十二号。⑵谭叫天(1847—1917):即谭鑫培,又称小叫天,当时的京剧演
  员,擅长老生戏。⑶目连:释迦牟尼的弟子。据《盂兰盆经》说,目连的母亲因生前违犯佛
  教戒律,堕入地狱,他曾入地狱救母。《目连救母》一剧,旧时在民间很流行。⑷龚云甫
  (1862—1932):当时的京剧眼员,擅长老旦戏。⑸“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语见
  《诗经·小雅·斯干》。据汉代郑玄注:“秩秩,流行也;干,涧也;幽幽,深远也。”⑹
  社戏:“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庙。在绍兴,社是一种区域名称,社戏就是社中每年所演的
  “年规戏”。⑺罗汉豆:即蚕豆。
  三湘书屋:鲁迅文集:阿长与山海经阿长与山海经
  ·鲁迅·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
  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
  “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
  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
  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
  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
  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
  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
  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
  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
  “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
  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
  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
  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
  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
  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
  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
  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
  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
  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
  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
  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
  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
  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
  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
  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
  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
  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
  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
  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
  “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
  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
  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埔道:“阿
  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
  也即觉到了,说道:“象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
  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
  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处?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
  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
  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
  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
  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
  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
  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
  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
  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
  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
  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
  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在他的书斋
  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
  《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
  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
  道放在那里了。
  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
  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
  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
  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
  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
  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
  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
  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
  本子。纸张很黄;图象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
  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
  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
  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
  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
  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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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白的萝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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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06 20:57:22

    三湘书屋:鲁迅文集:社戏⑴社戏⑴  ·鲁迅·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  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  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  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  三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  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  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⑵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  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  冬冬皇皇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省误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  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经过戏园,我  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  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  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  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  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  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  来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  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  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  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  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  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  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  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  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  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  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  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  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  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  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  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  各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  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  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  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  了,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  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  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  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  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  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  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我抬  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  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  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  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  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注释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  卷第十二号。⑵谭叫天(1847—1917):即谭鑫培,又称小叫天,当时的京剧演  员,擅长老生戏。⑶目连:释迦牟尼的弟子。据《盂兰盆经》说,目连的母亲因生前违犯佛  教戒律,堕入地狱,他曾入地狱救母。《目连救母》一剧,旧时在民间很流行。⑷龚云甫  (1862—1932):当时的京剧眼员,擅长老旦戏。⑸“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语见  《诗经·小雅·斯干》。据汉代郑玄注:“秩秩,流行也;干,涧也;幽幽,深远也。”⑹  社戏:“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庙。在绍兴,社是一种区域名称,社戏就是社中每年所演的  “年规戏”。⑺罗汉豆:即蚕豆。  三湘书屋:鲁迅文集:阿长与山海经阿长与山海经  ·鲁迅·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  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  “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  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  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  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  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  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  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  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  “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  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  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  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  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  要数除夕了。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  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  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  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  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  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  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欢喜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  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  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  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  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  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  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  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  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  “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  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  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埔道:“阿  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  也即觉到了,说道:“象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  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  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处?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  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  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  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  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  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  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  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  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  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  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  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在他的书斋  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  《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  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  道放在那里了。  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  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  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  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  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  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  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  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  本子。纸张很黄;图象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  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  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  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  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  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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