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灯光亮起。溪流布景。一只船头从左边上。老陶手摇船桨,跟船头上。〕
老 陶:嗨——嗨哟——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嗳!我是夫妻失和,家庭破碎,愤世嫉俗,情绪失调。我还是到上游去吧!嗨——嗨
哟——
〔老陶摇船桨而下。 老陶复从左侧上。浪花,漩涡布景。〕
老 陶:嗨——嗨哟——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忘了忘了好。什么什么春花把她给忘了吧!什么什么袁老板把他给忘了吧!哎,前面不是该有个急流吗?嗨,不管了。复前行。(摇晃了几下)哎呀——急流来了!(转身,冷静地)还有个漩涡。嗨——嗨哟——
〔老陶下。 复从左侧上。桃花林布景。〕
老 陶:嗨——嗨哟——忽逢桃花林,哗!好大的桃花林哪!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这怎么可能呢?(弯腰抓一把,嗅)哇噻,芳草鲜美;(展望)哟呵,落英缤纷。复前行!嗨——嗨哟——
〔老陶下。 复从左侧上。山洞布景。〕
老 陶: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什么“仿佛”,根本就有光嘛!便舍船,没有“便”,舍船!(老陶跳,弃桨,看洞口。做爬行状。 灯光稍暗)初极狭,才通人。还好,复行数十步,(灯光亮)豁然开朗。
〔良田、美池、桑竹布景〕
老 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嘛!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哎,悉如外人。(面对右边原地滑步,布景随他动而动,随他静而静。他突然停下)不知春花一个人在家里怎么样了。(沉思,突然停下)怎么可能一个人呢?(对观众滑步,布景上升)算了,不提春花了,看看桃花吧!空气中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面对左边滑步)我好像是来过这里?(顿足)不可能!(转身)武陵没有这种地方。
〔随着他面向右滑步,从右侧上一石凳布景,春花背对观众,在吹笛子。〕
老 陶:(也背对观众,停下)这位姑娘,你的笛子吹得好好、好纯、好美…… (春花忽转身,老陶也忽转身对观众)好恐怖哇!(老陶与春花在舞台上相对)春花,你怎么也来了?
春 花:(起身走向老陶)这位大哥,您认错人了,我不叫春花。
老 陶:(指春花)春花,你叫我大哥,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啊你?
春 花:(跟上)这位大哥,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看您大概是累了。
老 陶:(环顾)这是什么地方?
春 花:桃花源哪。
老 陶:(晃着大拇指)桃花源——桃——花源——桃花——源!没听说过。
春 花:这位大哥,您是来做什么的?
老 陶:我是来打鱼的,来打大鱼的!
春 花:您刚才不是说来找一个叫春花的人吗?
老 陶:(作制止的手势)不要再提春花了。
春 花:可以帮您找她呀!
老 陶:帮我找她?
春 花:您什么人哪?
老 陶:她是我老婆。
春 花:您老婆怎么了?
老 陶:算了,不要再提我老婆了!
春 花:您老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老 陶:我告诉你,不要再提我老婆了!
春 花:为什么不能提你老婆?
老 陶:(随口)因为我老婆她偷人。嗳——(打自己的嘴巴)
春 花:这位大哥,什么叫偷人哪?
老 陶:(拍打自己的嘴巴,脑袋)嗳——(颓丧)
春 花:这位大哥,您打哪儿来呀?
老 陶:武陵。
春 花:武陵——武陵——
老 陶:武陵都没有听说过吗你?
春 花:我打小就生长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嘛。
老 陶:你没离开过,总听别人说过吧!
春 花:别人也没有离开过啊。
老 陶:那你们里边的人统统都没有出去过?
春 花:去哪儿啊?
老 陶:武陵啊!
春 花:去武陵干什么?
老 陶:去武陵干什么,干什么……(焦躁,颓丧)
春 花:武陵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老 陶:武陵就是武陵嘛!啊,武陵就是(比划,比划不出来,颓丧)
春 花:那儿的人都像您一样的吗?
老 陶:(张开双臂)开玩笑,他们怎么能和我相比呢?
春 花:这位大哥,您老婆是——
老 陶:呜——(制止)
春 花:我只想知道您老婆在武陵是
老 陶:呜——(制止)
春 花:那我就不多提了。我只想知道您老婆在武陵是偷什么样的人。
老 陶:啊——(双手掐脖子)我死!我死!……
春 花:(拂袖)放轻松——放轻松——(老陶很快恢复平静)
〔袁老板从左侧上。〕
老 陶:(看见袁老板)啊——袁老板,你怎么也来了!
袁老板:我不叫袁老板哪。
老 陶:袁老板,你跟我装什么糊涂你?
春 花:对不起,您认错人了,他真的不叫袁老板。
袁老板:他怎么了?
春 花:他大概累了。
袁老板:哦,累了,人都会累的。
老 陶:(险些跌倒,摇头,镇静一下。指袁老板)袁老板!(指春花)春花!一个人长得像也便罢了,怎么可能两个人都长得那么像呢?你们说,你们是不是一块商量好了来这儿约会的?
两 人:是,我们是商量过了。
老 陶:你们是怎么来的?
袁老板:我们是走路啊。(作走路状)
老 陶:走路比我划船还快?
春 花:对不起,我是早来了一会儿。
袁老板:对不起,我是晚到了一点,因为我们两个的家里有点事情。
老 陶:你们两个都已经成家了?
两 人:是呀!
老 陶:啊——我死!我死!……
两 人:(拂袖)放轻松——放轻松——(老陶很快平静,但颓丧坐在一边)
袁老板:(看春花)他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啊?
春 花:他大概难过,因为他老婆。
袁老板:(对老陶)你老婆怎么了?
老 陶:(指袁老板)我警告你不要再提我老婆了!
袁老板:(点头答应。对春花)他老婆怎么了?
春 花: 啊——我死!我死!我死!我死好了!
两 人:(拂袖)放轻松——放轻松——(老陶平静)
老 陶:你们在里边住了多久了?
袁老板:一直都住在这儿。
老 陶: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袁老板:因为我们的祖先带我们来的。
老 陶:祖先?
袁老板:是。(从一布景后走出)我们的祖先,有一个伟大的抱负,是他们带领我们来到这块美丽的园地,让我们这些延绵不绝的子孙在这里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老 陶:你们的祖先为什么会进到这里来?
袁老板:哦,他们哪,他们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们的理想在这里开花,他们的抱负在这里结果。所以,我们的左手拿着葡萄,右手捧着美酒,嘴里含着凤梨。……(春花模仿袁老板)
老 陶:那不成了猪公了吗?
袁老板:(似乎清醒过来)哦,哦,我们就不谈这些无谓的问题了。您既然来到这里,我们很欢迎。不如,到我们家里,烧几个小菜招待你。(对春花)家里还有点小鱼干吧?(竖小拇指)
老 陶:(暴躁)啊——太残忍,太残忍了!(又看见)啊——
袁老板:来呀!要是你真有什么问题,就在这儿轻松一下吧!
春 花:来呀!
老 陶:袁老板,春花,我住在你们两个家里我怎么轻松得了?
两 人:(架起老陶)走吧!
老 陶:袁老板!
两 人:忘掉袁老板!
老 陶:春花!
两 人:忘掉春花!
老 陶:这是什么地方?
两 人:桃花源!
老 陶:桃花源——
〔音乐起。三人愉快起舞。捉迷藏。 一人拿大幅纸,上写“时间愉快地过去了”,交叉步走过。三人在舞台上转来转去。暗恋组的人上来。三人突然发现。音乐熄灭。〕
导 演:今天非要把问题解决了。
袁老板:怎么解决?我没有看过这种事情。
老 陶:把人吓一大跳。
云之凡:慢慢说,我们排了一整天,一直在受到干扰。
袁老板:受干扰不是我们的问题嘛!
江滨柳:要想个办法解决嘛,是不是?
袁老板:怎么商量,怎么解决,你们现在根本不了解我的处境。我跟你说我现在是内忧外患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啊?啊,我好好一出喜剧,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的!
导 演:好,老弟!你不说我还不好意思说。我看你的喜剧,我好痛心哪!我最崇拜陶渊明了!
袁老板:好好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不讲我也不讲。我看你的悲剧我很想笑!
导 演:什么话?
袁老板:什么话!你自己看看,一个快要死的病人,从床上爬起来,嘴里哼着歌去荡秋千啊!这叫什么玩意儿?还有山茶花,山茶花怎么演?你演给我看,你演,你演!
导 演:他看过戏没有啊?
女 人:(舞台上空跑过)没有——(大家往空中看)
云之凡:到底怎么样?总得想个办法解决嘛!
袁老板:解决?怎么解决?我现在时间根本不够。我来不及了你懂不懂啊?
云之凡:我们也来不及了呀!
女 人:那大家都来不及了!(众人看空中,唯有袁老板对观众)
袁老板:那怎么办啊?
女 人:那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袁老板:好好,没有关系,你不要急嘛,好不好。我们这样办好不好?我们把舞台分成两半,我们在那半排戏,这半你们看该怎么办怎么办。
导 演:什么?一半一半,没听说过。
云之凡:就这样吧!(拉导演下)
导 演:这怎么可以呀?
〔导演、云之凡下。 顺子拿一卷尺,递给袁老板。〕
袁老板:谢谢。
〔分场地。暗恋病床等上。 黑灯。〕
第五幕
〔灯光亮起。 音乐。〕
护 士:你醒了?怎么又在听这首歌呀?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不要再听这首歌,每次听了心情就不好。关掉好了。(关音乐)
江滨柳:这好听啊。
护 士:这有什么好听?我听了这么多遍还不知道它唱什么。你看你,每一次听完这首歌就这样。
江滨柳:没有办法啊。
护 士:你不能老想那件事啊!你算算看,从你登报到今天,都已经(数数)五天了!你还在等他,我看不必了耶。云小姐第一天没有来,我就知道铁定她是不会来了!(踹石头布景,老陶躲开)再说,云小姐还在不在世界上都不晓得,你干吗这样子嘛!对不起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云小姐如果真的来的话,事情可能会更麻烦。因为你可能会更难过。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子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多好!
〔江太太和春花上。两人一起往石头上放东西。〕
老 陶:来吧。
江太太:我今天去医院交钱,小姐又跟我说什么,都下班了,明天再来交吧。我每天都在医院里交来交去,交来交去。(老陶来回走)
老 陶:这个地方真好!(怕越界。江滨柳下床,上轮椅)
江太太:你要下来你就说嘛!
江滨柳:你先回去吧。
老 陶:芳草鲜美……
江太太:我回去干什么呢?(推轮椅,撞到春花坐的岩石布景,江滨柳跳下来)
春 花:干什么呀?
江滨柳:(对江太太)干什么你?
老 陶:落英缤纷!嗳!
江滨柳:嗳!
春 花:干吗叹气呢?这儿不是很好吗?
老 陶:这儿虽然好,可是我心里面仍然有许多跨越不过的障碍。
护 士:从哪里开始啊?
导 演:从关录音机开始。
春 花:怎么了,来这里这么久,没看见你高兴过啊。
护 士:每次听完这首歌都这样。
江滨柳:没有办法啊。
老 陶:我想家。
护 士:你不能老想这件事呀。
春 花:来这里这么久了,回去干吗呢?
护 士:你算算看,从你登报到今天,都已经……
老 陶:多久了?
护 士:五天了!
春 花:好久了!
护 士:你还在等她,我看不必了耶!
老 陶:我怕她在等我。我想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来。
春 花:她不一定想来呀。
护 士:自从云小姐第一天没有来,我就知道铁定她是不会来了。
老 陶:不,她会来。
春 花:她可能把你给忘了。
护 士:再说,云小姐还在不在世界上都不晓得,你干吗这样子嘛。
老 陶: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
春花、护士: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袁老板上。〕
袁老板:哪个意思啊?
老 陶:大哥!
袁老板:你们在聊些什么呀?
春 花:我在跟他说,他的那个既然已经把他给那个了的话,那么整件事也就那个什么了。他也不会那个什么了。
袁老板:噢,不要回去。你回去只会干扰他们的生活。
护 士:我是说云小姐如果真的的来的话,事情可能会更麻烦。
老 陶:这话怎么说?
护 士:因为你可能会更难过。
老 陶:不会。
袁老板:(推老陶过界)你说到哪里去了?
护 士:那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子,暗暗静静地过日子,多好!
〔江太太上。〕
江太太:我今天去医院交钱,小姐又跟我说什么,都下班了,明天再来交吧。我每天都在医院里交来交去,交来交去。
老 陶:我回去看一下就好了。
袁老板:你回去想得到什么呢?(江滨柳想抓住轮椅,但没抓到)我看你…你…你…你抓不到了。
江太太:(和护士去帮他)你要下来你就说嘛!
老 陶:我还能说什么好呢?
袁老板:没有事最好不要回去。
江滨柳:(轮椅上)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回去吧!
江太太:我回去看一看就死心了。
江滨柳:这儿没你事儿,你先回去了。
袁老板:不要回去,回去只会惹事。
江太太:我留下来陪陪你嘛!
江滨柳:(对袁老板)你快回去吧!
袁老板:(对江滨柳)我不许你回去。
江滨柳:你快点回去吧!
袁老板:我警告你不要回去。
江滨柳:我命令你快点回去!
袁老板:打死我我也不会走。
江滨柳:你混帐啊,你们都给我走啊你们!
袁老板:我看他妈的谁敢动!
〔导演上,副导演上。 女人上,朝众人洒花。〕
导 演 停——
袁老板:不要再停了!(痛苦)
导 演:袁老板!
袁老板:我不叫袁老板!
导 演:大导演!你到底还有几场戏要排?
袁老板:我现在是这样的,他要从桃花源回到武陵家里,我就剩这么一场戏了。
老 陶:对。
导 演:就一场戏。我们让,你们先排。
护士等:为什么是我们让啊?
〔导演下。众人迅速布景。 灯光暗下。〕



